來生之家

  • 郭艷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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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 P.PLUS LIMITED
出版日期 2026年04月08日
ISBN 9789620457609
分類

簡介

他們期盼天堂……

來自印尼的傭工,和來自孟加拉的偷渡客,在異國他鄉展開一段愛情故事。人類如此脆弱,在苦難面前,後世樂園成為她們賴以生存的心靈慰藉。

他們注定不幸……

他們是香港土生土長的下一代,沒有國籍,沒有身份,一出生便帶罪。當他們超過十八歲,便不能再受教育、不能工作。他們注定是沒有明天的孩子。

他們也是我們……

香城人從來就不是多數主流,我們注定是邊緣。在互為對照、互為鏡像、互為感應中,反觀並重塑香港的歷史。看見別人,從而看清自己。 香港新生代作家郭艷媚,繼《菩薩低眉》後,繼續延續對邊緣的思考。醞釀八年,慈悲歸來。

目錄

01 盒子裏藏着秘密 001
02 前面什麼都會有 039
03 每個人的天房都不同 073
04 你生而有翼 105
05 地球自轉了一圈 137
06 做了一個清醒夢 191
07 從新月到滿月 225
後記 七層天上有八層 255

著者簡介

郭艷媚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碩士畢業。現為新聞工作者、主持人、活動統籌、香港作家聯會理事。十四歲發表首篇文章,獲全國作文大賽一等獎。二〇一八年出版短篇小說集《菩薩低眉》,入圍香港書獎。曾獲全球華文青年小說獎、徐訏文學獎、大學文學獎、冰心杯獎、文藝新星獎等。作品見於《鍾山》、《收穫》、《澳門日報》、《幼獅文藝》、《香港文學》、《聲韻詩刊》、《文學評論》等。

名人推薦

以極致的溫柔面對生命的暴烈,以綿延不絕的故事面對無言以對的絕境。
——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

裸命香港——序郭艷媚《來生之家》

 

《來生之家》可謂是當代香港文學的異數。過去十年島上發生各種變化,作家有感而發,紛紛以書寫見證社會震盪。《來生之家》雖然也反映現實當下,但眼光何其不同!作者郭艷媚專注島上非法居留者的生老病死、他們卑微的願望與更大的絕望。當香港人的未來成為全世界的焦點時,郭艷媚幽幽提醒我們,還有一些(香港)人卻從未被世界看見。他們是偷渡客、非法打工者、逾期居留者、無國籍難民……——他們沒有身份。

小說中的阿辛是千萬香港女性傭工之一。她來自印尼,受過大學教育,輾轉來港後因為僱主苛待而逃離,淪為黑市居民。阿布是孟加拉偷渡客,千方百計找尋謀生之道,卻也須隨時提防警察追捕。兩人在偶然的際遇下相識相戀,同居生了一對子女。然而因父母違法居留,孩子也沒有身份,因此被隔絕在正常醫療教育門外。

阿辛和阿布寄居貧民窟,周遭的人多來路不明,甚至連管理住處的包租公、包租婆也是半世紀或更早以前來港的偷渡者或蜑家人。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之人。郭艷媚寫這些非法居民絕處求生的掙扎、慘淡的生活、偶然迸發的歡欣片刻,細膩處有報道文學的風格。不論宿命還是意外,他們的結局無不令人歎息。但更令人揪心的是下一代何去何從。「救救孩子!」但可能麼?

郭艷媚堪稱有心之人。當代香港困境何止一處,她卻看見一般可能無暇也無從顧及的底層——不,是地下——生活,並投以有情眼光。誠如她在後記所述:「超越國籍、超越種族、超越性別,褪去宗教的神秘面紗。回到最純粹、最嚴肅的命題——其實我們只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的確,島上七百萬公民的未來縱有不可承受之重,那飄泊地下、身份不明者又何嘗不在同一個時空中經受煎熬? 我們要如何看待這些「法外」流民?這不是濫情的人道主義書寫,而恰恰是直面嚴肅的「裸命」問題。

「裸命」一說由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提出後,早成為學界流行話語。阿甘本指涉社會邊緣一種曖昧的存在體,既在法律管轄之內,又被法律視為異類予以排除,永遠處於游離的例外狀態。難民、無國籍者、集中營勞改犯都是例子。藉此,阿甘本思考現代主權權力核心所在,就是決定誰可以被降為包括在「外」的「裸命」(見Homo Sacer: 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

《來生之家》裏的偷渡客、逾期居留者、特種行業者徘徊社會邊緣內外,他們不明不白的身份坐實了合法居民一清二楚的存在。但小說似乎別有弦外之音。郭艷媚將故事設置在COVID-19疫情時期,一個視消殺、隔離、追蹤、檢疫為常態的非常時期。在這樣環境裏,誰又不是任人擺佈,只剩下裸命一條呢?

類似的反思早在七〇年代即已出現,美國評論者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的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中,以照片(或視覺傳媒)所呈現的災難場景為例,質疑觀看者在同情或驚悚之餘,是否真能作出更具實效的回應。進一步而言,晚近巴特勒(Judith Butler)則從生命的微脆性(precarity)出發,叩問面臨人間種種苦難,尤其是戰爭,是否連同情、悼亡也被區分為可見與不可見、可哀悼與不可哀悼(見Frames of War: When Is Life Grievable?)。苦難的「正義」畢竟隱含着某種分配性,甚至合法性的前提。

回到中國語境,我們其實可以看到更為生動的文學表述。魯迅曾自述,一九〇六年在日本仙台醫校觀看了日軍斬首中國人的幻燈片,百感交集,因而棄醫從文。然而〈祝福〉裏的祥林嫂反覆自述悲慘遭遇,先是引來同情,之後卻淪為眾人的笑柄;同情與無情其實相距不遠。魯迅直指敘事倫理的弔詭性,只能以犬儒的「說不清」作為回應。

魯迅所揭示的困境,在沈從文的作品裏有了另類出路。沈筆下天地不仁的苦難——從戰爭、到社會不義到人間不幸——較之魯迅所見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題材雖如此殘酷,他的敘事卻如此有情,因而生出悲欣交集、物我生死同在的向度。那是慈悲的敘事學。《邊城》結尾,大難之後,翠翠依舊擺渡河水兩岸,面向未知。她等待着,「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郭艷媚的小說技巧或許仍有繼續打磨的必要,但在苦難敘事的挑戰上,她已展現出與傳統對話的潛力——一切都「說不清」,但無礙有情之人持續「等待」。誠如郭艷媚所說:「我希望用溫柔的筆觸,書寫無處不在的暴烈。用複雜的語言,接納容許生命的沉重,重構和承擔當中的差異與多元。用心面對陽光明媚的希望,書寫暗無天日、未來難期的困境。」

《來生之家》中的人物命運每下愈況,阿布意外死亡;阿辛淪為妓女,最終命喪火場;朋友鄰居也多半結局淒慘。然而小說的敘事並不以暴露黑暗、苦大仇深為能事。那是左派現實主義的老套。細心讀者不難發現小說不時穿插的抒情片段,如夢如真。生活再怎麼困難,小說裏的男男女女仍然保有幻想的權利,哪怕多麼微小。他們幻想有朝一日,苦盡甘來,安安穩穩地在香港定居。

小說寫盡種種窮途末路之餘,不吝援引《古蘭經》的教誨,從而點出阿辛和阿布們賴以生存的終極寄託——心中有神。這樣的安排不僅如實呈現故事人物的信仰底色,也更大膽地提醒讀者,在一個價值崩裂的時代裏,或許對精神信仰的堅守嚮往,終究勝過虛無或犬儒。如若此生已入絕境,也許有來生作為補償?

 

他(阿拉)是創造我,然後引導我的。他是供我食,供我飲的。我害病時,是他使我痊癒的。他將使我死,然後使我復活。
——《古蘭經》第26章

 

在那個重生世界裏,天空湛藍,玫瑰遍野,故事的主人翁終於在家鄉喜結連理。一切重頭來過,生命展現善美的可能。

與其說郭艷媚嚮往彌賽亞式結局或阿Q式精神勝利法,不如說她在觀察他人之痛苦後,嘗試藉敘事周而復始的形式,想像重生的許諾。眾生皆苦,菩薩低眉。「三維之外有四維,七層天上有八層,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每個生命的周期和維度都不同。」以極致的溫柔面對生命的暴烈,以綿延不絕的故事面對無言以對的絕境——這是香港的郭艷媚的慈悲敘事學吧。

 

王德威
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