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象

  • 洛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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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 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08年03月01日
ISBN 9789620427503
分類

簡介

五年前,陪伴著無數香港人長大的一代巨星張國榮墮樓身亡;從此,香港人心裡多了一個缺口。我們翻看張國榮生前演出的電影、一遍遍地聽他的歌、看他的相集、在卡拉OK點他的歌,香港、甚至世界各地的榮迷每年都舉行大型的紀念活動。但是,這些彷彿都不足夠,好像還欠缺了一點什麼。

洛楓,中大助理教授,同時也是張國榮迷,以理性的學術角度,感性的筆觸,仔細分析張國榮九十年代後已昇華的藝術形象,寫成了《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象》一書。

作者分析了張國榮的種種藝術形象,包括「性別易裝」、「異質身體」、「水仙子」形態、「死亡意識」等,也以豐富的資料搜集及問卷作基礎,分析媒體對張國榮生前死後的論述,以及張國榮迷的「歌迷文化」。透過作者深層的分析解讀,我們可更了解張國榮對藝術的貢獻。

目錄

卷首詩:怨靈

導言:張國榮的演藝風流

第一章:男身女相.雌雄同體
——舞台上的歌衫魅影與性別易裝

第二章:怪你過分美麗
——情色、性相與異質身體

第三章:照花前後鏡
——光影裏的「水仙子」形態

第四章:生命的魔咒
——精神分裂與死亡意識的末世風情

第五章:你眼光祇接觸我側面
——生前死後的媒介論述

第六章:這些年來的迷與思
——歌迷文化與藝術成就

後記:蝴蝶的殞落

引用書目、電影和音樂錄像

獎項

香港書獎及「我最喜愛年度好書獎」

作者簡介

洛楓,原名陳少紅,詩人、文化評論人,張國榮迷。現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學系,研究範圍包括文化及電影理論、中西比較文學、性別理論及流行文化。香港電台廣播節目《演藝風流》客席主持及台灣《媒介擬想》協同編輯,曾任第35屆台灣金馬獎電影評審委員。著有評論集《世紀末城巿:香港的流行文化》、《盛世邊緣:香港電影的性別、特技與九七政治》、《女聲喧嘩:媒介與文化閱讀》、詩集《距離》、《錯失》、《飛天棺材》(2007年香港中文文學獎詩組首獎)及小說集《末代童話》。

導言

我不想做明星,因為我已經是,我希望做一個真真正正的演員。
        —— 張國榮
2001年的秋天,我為了出版《盛世邊緣》一書,需要為其中一篇討論任劍輝與張國榮「性別易裝」的文章配置圖片,便透過小思(盧瑋鑾)的幫忙聯絡哥哥張國榮,希望他可以在不收分毫的情況下,准許我和出版社刊用他的照片。然後得來哥哥的回覆,有兩項要求:第一是必須把文稿送過去給他看,看看我到底寫了些甚麼?第二是我挑選的照片不夠漂亮,他要另行提供幾張效果理想的給我。隔了些時候,收到他轉過來的劇照,其中有一張「白娘娘造型」,原是他為電影《霸王別姬》而拍攝的,後來沒有採用,所以照片是從未公開曝光的,而且他手上也衹有這張孤本,沒有底片,叮囑我們千萬不可丟失;至於我的文章,哥哥說能將他跟所喜愛、尊敬的任姐(任劍輝)相提並論,是一件令他很高興和自豪的事情。
2002年2月,張國榮應小思的邀請到香港中文大學演講,講述他如何演繹李碧華的小說人物2,跟他見面時互道安好,他笑稱我做「小朋友」,我戲說「你也不比我年長多少!」是的,他看來年輕儒雅,而且談笑風生,喜歡用幽默機智的言語善意地捉弄人家,眉梢眼角盡是風情,又帶著待人以禮的真誠,敏銳於別人的反應與情緒。及後,我向他提問了一個問題:李碧華小說《霸王別姬》的第一版,原是對「同性愛」採取寬容、平和及自然的態度,但經由陳凱歌改編之後,卻帶來影片極端的「恐同意識」,扭曲了同性愛自主獨立的選擇意向,而作為一個認同同性愛的演員,他又如何利用自己的演出藝術,來顛覆影片的恐同意識呢?哥哥的回答是令人動容的,他說他看過原著小說,也和李碧華談過,但他很能理解作為中國大陸第五代導演陳凱歌的個人背景,成長於「文革」的他,處身於仍然相對地保守的氛圍下,以及面對影片海內外市場發行的顧慮和壓力,他有他的難處;而作為一個演員的自己,最重要便是做好本分,演好「程蝶衣」這個角色,同時盡量在影片可以容納的空間內滲入個人主體的演繹方法,把程蝶衣對同性愛那份義無反顧的不朽情操,以最細膩傳神的方式存活於光影之中,讓觀眾感受和明白。隨即哥哥即席示範了兩套表情和動作,對比怎樣才能透過眼神和肢體語言,反射程蝶衣對師哥段小樓情意綿綿的關顧。
回憶這二三事,重看《霸王別姬》的片斷,便能深深覺察張國榮是一個很有自覺意識的演員,明白每個演出的處境,同時更知道在每個處境的限制中能夠做些甚麼,才可讓「自我」的演出超越限制而升華存在。正如這個章節開首引述他的說話,他已經不單是一個「明星」,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演員」,這個「演員」的身份,不但見於電影菲林的定格,亦可觀照於他在舞台上的舉手投足,所謂「演出」,就是給予自己以外的另一個角色活潑靈動的生命,使那角色因自己而存活,也使自己因那角色而蛻變萬千不同的姿彩,而這本《禁色的蝴蝶》,便是以張國榮作為演藝者的角度出發,論辯和論證他在舞台上、電影裏的藝術形象——或許,先從張國榮的生命歷程及其與香港流行文化歷史的關聯說起,再闡釋他的演藝風華3。
 睥睨世俗的生命奇葩
1956年出生的張國榮原名張發宗,屬於戰後「嬰兒潮」的一代,父親張活海是洋服專家,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已於香港的中環開設洋服店,售賣的款式都是當時荷里活(Hollywood)最新的時尚,因此特別受到影劇界藝人歡迎,著名導演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演員加利.格蘭(Cary Grant)、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威廉.荷頓(William Holden)等也曾專程光顧。這不單是張國榮童年的家庭背景,也是影響他日後生活的先機,例如出入家庭和店舖的都屬於中上層的名人,自少便養成他那份獨有的世家子弟風範,此外,家族生意的因緣,也造就他敏銳的時裝觸覺,以至舞台上大膽破格的形象設計。1971年張國榮孤身往英國留學,從中四的程度插班開始,其後升讀列斯大學(Leeds University),攻讀紡織及時裝,準備將來繼承父業;但後來由於父親病重,他便停學回港,並於1977年參加由香港麗的電視舉辦的「亞洲歌唱大賽」,憑一曲 American Pie 獲得亞軍。之後加入電視行業,開展了在麗的電視的演藝生涯,主演的劇集包括《浣花洗劍錄》(1979)、《浮生六劫》(1980)、《對對糊》(1981)、《甜甜廿四味》(1981)等,另外也主演過香港電台電視部製作的單元劇,如《屋簷下》之〈十五十六〉(1978)、《歲月河山》之〈我家的女人〉(1980)等。可惜由於麗的電視在香港的廣播業上一直處於邊緣弱勢的位置,因此,張國榮主演的劇集未能為他帶來廣大的注意,但這些演出的磨練,卻也奠立了他日後電影角色的原型,例如反叛的青年形象、帶點異質情愫的壞孩子。銀幕上的稚嫩或許未能令他大紅大紫,但獨特的氣質與型格、略帶稜角的臉孔與性情,已深深蘊藏他日後從事電影工作的種子。
七十年代後期,張國榮除了在麗的電視的綜藝節目中演唱外,也曾灌錄兩張英文細碟 I Like Dreaming(1977)、Day Dreaming(1978),及一張中文碟《情人箭》(1979),但反應和銷量均不如理想,唱片公司也沒有再跟他續約,這是他唱片事業坎坷的低潮。電影方面,他出道不久即被騙拍下一部三級艷情片《紅樓春上春》(1978),惹來劣評如潮,更嚴重打擊了他的自信心及電影事業。踏入八十年代初,儘管他仍可在大銀幕上演戲,如《喝采》(1980)、《失業生》(1981)、《檸檬可樂》(1982)、《烈火青春》(1982)等,但總是被分派並不討好的角色。跟他同期出道的陳百強常常擔演清純的學生相比,張國榮演的不是邊緣少年便是遊戲感情的騙子,因此招來傳媒與觀眾對他的責難,認為他本人就是角色的化身,其中由譚家明導演的《烈火青春》,更因觸及社會青年男女情慾的禁忌話題而被指意識不良、毒害青少年,導致電影被禁、重檢及刪剪,而一些矛頭也直接指向張國榮的演出——現在回首重看當時的爭拗和影片,總發現是譚家明和張國榮走得太前,落後的群眾未能接受,而這部在日後被譽為經典的作品,在當時未能為張國榮帶來正面的成果,這彷彿是一種「時代」的錯置。
八十年代可說是張國榮演藝生涯的璀璨時期。流行音樂方面,他在1982年加入華星唱片公司,由黎小田監製唱片,連續推出大碟《風繼續吹》(1983)、《一片癡》(1983)等,其中一曲Monica更唱至街知巷聞,他特別設計的舞步和手勢,不但成為招牌動作,更是不少青少年爭相模仿的對象。其後他陸續推出《為妳鍾情》(1985)、Stand Up(1986)等,一方面不斷拓闊歌路,一方面又以跳躍動感形象為主,加以「華星唱片」是香港無電視廣播有限公司(TVB)的附屬機機,強勢電視台音樂節目的出鏡率,令他成功地吸納了不同年齡和階層的歌迷。1987年張國榮毅然離開「華星唱片」,轉投「新藝寶」,在拓展歌唱事業之餘,也銳意開展電影的演出,這個時期他推出大碟 Summer Romance’87(1987)、Virgin Snow(1988)、Salute(1989)、Final Encounter(1989)等,評價既高,亦廣受歡迎,其中的歌曲如〈無心睡眠〉、〈想妳〉、〈沉默是金〉等,更不斷攀升各電台、電視播放率的「龍虎榜」,同時成為當時的年度得獎作品,這時候他也開始進攻台灣的唱片市場。電視方面,雖然不是他的主力所在,也在這個時段替TVB拍攝了《儂本多情》(1984)及《武林世家》(1985),前者延續他早期反叛情人的形態,卻去除了青澀的稚嫩,步入成熟的韻味;後者的古裝造型,開啟了他其後書生和俠士的角色路線。電影方面,八十年代後期,張國榮已經開始創造不可取替的經典人物,如1986年《英雄本色》中正義而衝動的警察宋子杰、1987年《倩女幽魂》的戇直書生寧采臣、《胭脂扣》裏風流倜儻的十二少,這是他電影事業的第一個高峰。值得一提的是,八十年代也是張國榮廣告的豐收期,他先後共接拍了三個廣告,第一個是由黃霑操刀的「大家樂」快餐店宣傳,標誌著「快餐自取食物」的文化已經成為香港人生活的模式;第二個是Konica菲林廣告,一句「Konica,誰能代替你地位」更成為張的標籤;第三個是國際品牌「百事可樂」,張是香港第一代「百事巨星」,由於他前衛新潮的形象十分配合這個商品所謂“The Taste of a New Generation”的要求,因而被邀成為繼美國歌手米高.積遜(Michael Jackson)之後,也是首個華人的「百事巨星」。
八十年代是香港流行音樂的黃金歲月,不但有實力的歌手輩出,而且唱片業蓬勃,唱片銷量直線上升,各大電台及電視亦全面熱烈廣播,DJ文化、白金唱片、新秀歌唱大賽等,都是當時掀起的熱潮,羅文、梅艷芳、張國榮、譚詠麟,還有徐小鳳、林子祥、陳百強、關正傑、甄妮等等,都是當時得令的歌星。然而,發展帶來競爭,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事件莫過於「譚張之爭」——譚詠麟自七十年代溫拿樂隊解散後作單人發展,至八十年代時已儲積了一定的成就及廣大的歌迷,及至張國榮以一曲Monica平地一聲雷之後,短短數年間(1984-88)聲望直迫譚詠麟,無論是演出的機會、唱片的銷量,還是得獎的項目、大眾的嘉許,張國榮都有後來居上之勢,加上他的日本風、跳舞歌及西化形象,更越來越受到年輕一代的追捧,因而逐漸形成惡性競爭的局面,難怪填詞人黃霑曾經戲稱「譚張之爭」是「一個張國榮追趕譚詠麟的遊戲」4。可是,譚張二人並沒有在公開場合顯示競爭或排斥的姿態,鬥爭劇烈的是他們的兩派歌迷,尤其是譚詠麟的支持者,每逢有張的演出都會前來搗亂、喝罵、叫囂,致使張的歌迷又做出相應的對抗行動,加上傳媒的煽動,終演變成勢成水火的難堪局面,最後張的唱片公司更被人惡意破壞,而他本人又收到郵寄的香燭冥鏹,致使張萌生退隱的念頭。1988年,譚詠麟在香港電台主辦的「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上宣佈不再領取翌年所有樂壇獎項,但兩派歌迷的爭鬥仍沒有因而偃旗息鼓,張國榮仍不斷受到攻擊,真正的停戰是要待到1989年張正式宣佈退出音樂事業不再演唱時,才能終止,亦在這個時候,張國榮的歌迷會正式解散。觀乎這場鬥爭,可以看出八十年代香港的偶像文化,當時年輕人是人口結構中重要的構成部分,流行文化的產品也擁有龐大的市場和利潤回報,歌迷之間的鬥爭正可體現大眾媒介滲入生活的力量,這種力量正逐步代替了傳統家庭、學校,甚至宗教的凝聚。
1990年1月,張國榮正式「封咪」告別樂壇,並且移民加拿大,在這期間,他專注於電影演出,於1990年主演《阿飛正傳》、1993年主演《霸王別姬》,締造了他演藝事業的第二個高峰。前者的「飛哥」形態,象徵了香港那個飛揚跋扈的年代精神,也成就了王家衛的藝術領域,張憑此片榮獲「第十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至於後者,「程蝶衣」的風華絕代也使全球注目和驚艷,日後一直使人念茲在茲,而他亦憑此而贏得「日本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的男主角獎。除此之外,喜劇如《家有囍事》(1992)、《射鵰英雄傳之東成西就》(1993),武俠類型如《白髮魔女傳》(1993)、《東邪西毒》(1994),劇情片如《金枝玉葉》(1994)、《夜半歌聲》(1995)等等,更盡情揮灑了張國榮演藝的各樣可能性,他不但宜古宜今,而且亦正亦邪,既能悲憤無奈,又可嘻哈跳脫。這種多元的塑造,去到九十年代末期及千禧年,更由電影的類型變化落入角色人物內在的探索,演活或因金融風暴而一敗塗地的單親爸爸(《流星語》,1999),或因精神異常而陷入心魔糾纏的殺手(《鎗王》,2000)及病患者(《異度空間》,2002),這是張國榮電影事業的第三個高峰。
流行音樂方面,張國榮於1996年宣佈復出,照例惹來傳媒的非議、公眾的議論,但他處之泰然,仍舊堅持自己的想法,於1996年底至1997年間舉行二十四場「跨越97演唱會」,會上以紅艷的高跟鞋配唱一曲〈紅〉,以男男的探戈舞步牽開舞台上性別流動的異色景觀;同時又以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現場送贈兩位摯愛的人:母親及唐鶴德,宣示了性向,這些表現再度引起公眾嘩然,但同時亦建構了不朽的舞台傳奇,並引發其他歌手相繼模仿,例如劉德華演唱會上的「小鳳仙裝」、郭富城與謝霆鋒的黑色長裙等等。這個時期,張國榮出版了《紅》(1996)、《陪你倒數》(1999)、《大熱》(2000)、Crossover(與黃耀明合作,2002)等唱片,一方面參與幕後的製作,如作曲、監製及音樂錄像的拍攝,一方面試驗多種類型的歌曲風格,甚至挑戰社會禁忌,演繹具有爭議的題材,遠離大眾通俗的、商業的主流,力求在流行的制式裏強調個人的元素,例如〈左右手〉的同性暗示、〈這麼遠、那麼近〉(與黃耀明合唱)的男色凝視、〈怨男〉的男性主體、〈我〉的自我宣言等等。2000年張國榮獲香港電台「十大中文金曲」最高榮譽的「金針獎」及TVB「十大勁歌金曲」的「榮譽大獎」,同年他舉行 「熱.情演唱會」,邀請舉世知名的法籍時裝設計師尚.保羅.高堤耶(Jean Paul Gaultier)負責舞台服飾,以一頭長髮、一身結實的肌肉配襯充滿雌雄同體玩味的裝扮,進一步撕開性別的枷鎖,將男性的陰柔美推向藝術層次。同樣,這樣前衛大膽的意識儘管受到不少觀眾的擊節讚賞,但仍免不了遭受香港傳媒肆意的抹黑和譭傷,張的心情跌至谷底,並聲稱以後可能不再演唱。其後「熱.情演唱會」作世界巡迴演出,獲得海外媒體廣泛的報導及高度的評價,2001年載譽於香港及日本重演,成為他離逝前最輝煌燦爛的舞台風景。2003年4月1日,正值香港SARS流行疫症期間,張在中環文華酒店二十四樓躍下自殺身亡,結束了他四十六年跌宕起伏、光芒奪目的生命,卻留給這個城市無盡淒風苦雨的哀傷5!
細說張國榮的香港故事
張國榮的生命連繫著香港流行文化及歷史的盛衰起落,亦唯獨是像香港這樣不完整的殖民地,才能孕育出像他這樣的演藝者。從六十年代流行音樂及時裝的西化開始,便已注入於張國榮的風格和內涵,所謂「番書仔」、唱歐西流行歌曲、看外國電影及時裝雜誌、穿喇叭褲、梳「飛機頭」等等,不讓許冠傑與羅文等前一代的歌手專美,張國榮披在身上,更散發一股桀傲不馴的反叛氣息,而且富於現代感,比擬占士.甸(James Dean)。八十年代是香港商業經濟起飛的時段,也是流行文化及電影的光輝歲月,張的乘時而起,既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形勢造就了他的機緣,但也是他的參與和建立,才令香港流行文化的體系與光環得以完成。從「麗的」到「無」,從「華星」到「新藝寶」,一方面見出他跨越媒體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印證了七、八十年代的電視風雲,以及八、九十年代唱片工業的轉型。此外,從譚家明、徐克、吳宇森,到關錦鵬、王家衛、陳凱歌、陳可辛等等,從香港的新浪潮到中國的第五代電影,他合作的導演橫跨了時間和地域幾個世代的變遷,從他演繹的故事與人物,體認了香港電影工業從實驗期、成熟期、本土化,過渡至商業化、類型化,以至藝術的提煉、國際的認同,最後落入轉型期、衰退潮及北移的策略。有時候,總覺得張國榮是幸運的,他成長和成熟於香港芳華正茂的時刻,能遇上眾多優秀的導演,因而推動一個又一個的演藝高峰;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其實也是張國榮的表演才華,成就了這些導演作品的藝術層次,相信沒有人能夠想像沒有張國榮的《阿飛正傳》、《胭脂扣》、《霸王別姬》等會是怎樣的?!因此才有人說在「王家衛鏡頭下的『阿飛』,其實是『張國榮化』了」6。李正欣也指出:「張國榮的演藝生涯與時俱進,可算是這個城市的倒影(34)。」又說:他的一生「不但反映了香港本土文化的轉變,也標誌香港這個城市興旺的一段歷史(35)。」每個年代,張國榮都為我們留下記憶——八十年代的日本風挾著日劇與「紅白歌唱大賽」瘋魔香港人,張國榮為我們跳動〈拒絕再玩〉(玉置浩二作曲)與高唱〈共同渡過〉(谷村新司作曲);1987年「中英草簽」,張在《胭脂扣》裏演出「五十年不變」的愛情承諾與幻滅;1997年「香港回歸」,他又在《春光乍洩》裏反覆唸著「不如從頭開始」的遊戲,恍若歷史的魔咒;千禧年前夕金融風暴橫掃各行各業與各個階層,在市道低迷之下他以港幣一元的片酬接拍《流星語》,支援香港的電影工業,同時也記錄了經濟滑落下中產階級的苦況;就連他的死亡身影,仍牽引這個城市疫症的命脈,SARS的時代創傷與他已是血肉相連。
曾經有人問起:何以「香港」能孕育出像「張國榮」這樣特殊異質的演藝者7?或許這問題可從兩方面談起,張國榮的演藝事業可分為前後兩個時期,以他告別樂壇而又再復出演唱作為分水嶺,前期的特徵如前所述,是跟香港的城市經濟、現代西化及流行文化的發展扣連一起;而後期則逐漸體現了特殊的異色景觀,卻與香港的性別運動緊密聯繫。如果說前期的張是以一個「異性戀」的壞情人姿態建立自我、吸納市場、凝聚觀眾的視線,那麼後期的他卻是性別多元的現身,而且走向非常激烈開放的地步,對於這種轉變,張不是被動的,而是具有強烈的主體意識。他曾經說過,早在1981年的時候,導演羅啟銳為香港電台電視部拍攝李碧華同名小說改編的單元劇《霸王別姬》,有意邀請他擔演「程蝶衣」一角,雖然當時他已十分喜歡這個角色,但礙於偶像歌手的身份而未能接拍,十年後陳凱歌開拍電影《霸王別姬》,基於心態與時間的改變,張才接下這個演出8。從這個事例可以看出兩個重點,一是歌手受制於形象市場的考慮而不得不作出的妥協,二是這個歌手身上所反映的性別光影,何以十年後張國榮可以拋開顧慮演出程蝶衣的角色?或許問得深入一點,何以九十年代的張國榮可以展現他在八十年代未能釋放的性別能量?相信除了個人的因素以外,即心態的轉變、「偶像歌手」身份的剝褪、進入殿堂後可以隨心所欲等,還有香港性別運動與歷史的背景因緣。
同志文化研究者周華山和趙文宗認為,香港本土文化在西方殖民資本主義及工商業體系的深層結構中,七十年代是「同性愛」孕育的始端,原因是戰後出生的一代接受殖民教育,西化思潮比任何前代都要深刻,香港的身份及其伴隨而來的「性別身份」也逐漸成形;此外,香港媒體自七十年代的普及,也助長了性別空間的延展,踏入八十年代,一群海外留學的知識份子陸續歸來,直接參與本地的文化建構,或從事寫作(如小明雄、邁克、林奕華和魏紹恩),或創立藝術表演團體(如1982年成立的進念.二十面體),或經營同志消費文化(如1987年開幕的Disco Disco),或推動同志社會運動(如1986年成立的香港十分一會),這些蓬勃的景象到了九十年代更急速遞進(142-146)。其中八十年代發生的「麥樂倫事件」9,更促使香港政府於1991年修改法例,正式通過「男同性性行為非刑事化」(177-178);儘管非刑事化之後,香港同志享有的空間依然有限,同性伴侶仍舊沒有結婚和領養兒童的權利(江紹祺,186),但在爭取平權上,已邁開了第一步。在依然禁忌的社會環境及媒體偏見的目光下,香港的同志文化在各方面正逐步開展,尤其是演藝界的酷兒聲音,更被不少同志運動者及團體視為一個重要的策略位置(192),其中以關錦鵬於1995年在紀錄片《男生女相》中的出櫃宣示影響最為深遠,不但鼓勵了社會上一直處於弱勢的同志社群,同時也為敏感的演藝行業開闢了現身游走的缺口,而張國榮於九十年代中期的性別姿態,也是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下催生而成的。當然,張不是第一個先驅者,在他之前,早有妖嬈的羅文在舞台上以勁歌熱舞演繹男人的嫵媚、在京劇折子戲裏反串「貴妃醉酒」10,另外還有樂隊組合達明一派唱述〈禁色〉(1988)、〈忘記他是她〉(1989)、〈愛在瘟疫蔓延時〉(1989)等同性壓抑的心聲。所不同者,是張國榮承受的攻擊比前面任何一個先行者都要沉重和龐大;然而,他在舞台上、電影裏的性別易裝,在訪問裏的雙性宣言,在日常生活中對同志情愛的專注等等,對香港及海外華人的同志圈層來說,無疑是建立了一個華美的典範——如果真的要問為何「香港」能孕育張國榮這樣的生命奇葩,可以說是這個地方的西化殖民背景、沒有國族身份包袱的輕省、流行文化的主宰意識、文化工業的興盛環境,以及漫長而崎嶇的性別運動抗爭等,這些孕育的土壤,當遇上具備演藝才華和自我主體的張國榮的時候,便開出了驚世駭俗的奇花!是的,張國榮從來都是一個驚世駭俗的人物,他既能在事業的高峰淡然引退,在一片爭議的聲音中毅然復出,在傳媒攻訐的鏡頭下踏上台板,上演幕幕顛覆主流保守思想的雌雄同體,最後以抑鬱的死結在SARS彌漫的空氣中墜下,這一切都使他「異」於常人,是異稟、異見、異色和異能!
「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作為異色的奇葩,開在香港這塊曾經被殖民的土壤裏,張國榮的演藝風流得來不易,為他演說歷史,是為以往種種艱難盛放的藝術形象定鏡存格——所謂「禁色的蝴蝶」,是指張的精緻、脆弱、斑斕、玲瓏、驕傲和喧鬧,但卻是被禁絕、禁忌和禁棄的色彩,這色彩不流於世俗,所以為世不容,如同達明一派的歌曲唱道:要寄生在「某夢幻年代」或「染在夢魂外」11,衹有胸懷開闊、目光寬大的拈花者才能明白知曉。所謂「張國榮的藝術形象」,是以他的演藝聲色作為討論的切入點,分析他在銀幕上的聲情形貌、銀幕下大眾對他的追思,甚至他引起的喧嘩與騷動、媒體煞有介事的攻擊,這是這本書的重點,也是張國榮留給我們最珍貴的文化遺產。換句話說,我是將張國榮作為一個「演員作者」(actor-auteur)來研究的,那是以一個「明星文本」(star text)來拆讀電影和舞台的內容與形式12,因為張的特質不單是香港演藝史上罕見和獨有的,同時他的存有 (being) 更成就了眾多導演的風格。一個演員的「主體性」(subjectivity),除了能建立強烈的典範外,甚至可以改變電影文本中原有的保守或狹隘思想,看張如何瓦解《霸王別姬》與《金枝玉葉》的恐同意識,如何演活非他莫屬的阿飛和十二少,如何以死亡的抑鬱搬演銀幕上下的終極姿態,我們便知道一個「演員作者」怎樣以「生命」建構「生命」:一個自我單一的生命活出無數角色人物的生命及其變奏。正如文化評論人林沛理所言,張國榮的演出「來自生活與扎根於痛苦體驗的真情,一種感情的濃度,及一個活生生的『我』在(32)。」或如台灣樂評家符立中所言:「張國榮以一個男星身份化身為這麼多部作品的繆思,在整個華語電影史上是極其罕見的(49)。」張國榮不同於周星馳,因為他沒有草根味,也演不出下層人物的模樣,他是屬於中上階層的,是逸出於俗流邊緣的遺世者;他也不同於梁朝偉,演出不求刻意,卻放任自然,每每太過走入人物的內心世界而被誤以為是角色的自我化身13。
「明星研究」(stars studies)在香港一直都不是學院主流關注的重點,而民間出版相關的書刊,卻又以圖片、劇照為主,配以一些零碎的剪報、簡略的生平,甚至道聽途說的傳聞,來述說一個明星的一生及其演藝生涯。間中一些做得比較認真的,不是幾個影星合在一起作專題討論,便是衹集中一些舊人回憶的記錄,少有單獨一人作深入的理論建構或精細的論述。另一方面,粵劇名伶的個人專書較多,也較有系統和深度,如任劍輝、芳艷芬、靚次伯、陳寶珠等;但電影明星的討論則十分零散,衹有李小龍及周星馳享有較多的注目;流行歌手方面,除了許冠傑外,差不多絕無僅有。然而,大部分這些「明星研究」,不是著重訪談憶舊,便是衹有局部的闡述或斷章的取義,較少深入涉及「明星」與他們的社會文化、人文風景、演藝形式、媒體論述、觀眾反應等批評範疇,例如一個「明星」如何誕生、發展、起落?他∕她的藝術模式如何?超前或啟後的價值在哪裏?引起甚麼評議?社會大眾又如何看待和評估?這些問題千絲萬縷,卻不容忽視。
研究「張國榮」差不多從零開始,既由於在「明星研究」的學術系統裏,本地差不多沒有先例可循,也來源自他充滿分歧爭議的形象龐雜蕪亂,猶幸他的市場價值高,坊間刊印和發行的書報、圖片冊、唱片專輯、音樂錄像及電視、電影光碟等豐富而層出不窮,在他離逝仍然不太遙遠的日子,在追憶的煙火仍未熄滅的時候,仍可清晰的建構他的藝術歷程——《禁色的蝴蝶》側重張國榮於九十年代復出後的藝術成果,原因是這個階段的他,已經擺脫了「流行偶像歌手」的窠臼,憑著日漸成熟的造詣及獨立自主的意識,成功開創了他個人和香港演藝歷史的新頁;這個時段的作品,無論是歌曲的形式與內容、舞台上的動靜姿態,還是電影中的人物類型和演繹,都比八十年代時期來得豐富、多變、深刻和厚重,可以說,九十年代至千禧年的張國榮,開啟了前所未有的「陰柔」世紀,逐漸變成一個「族群的符號」、一個年代的變向與象徵,徹底改變了香港「形象文化」的深度與廣度,甚至在整個華人演藝的圈層中,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走得比他勇敢、瀟灑和開放的藝術工作者。這是張國榮獨家專有的儀範,因此,我以他的後期風格作為這本書的切入點——第一章〈男身女相.雌雄同體〉借用「性別操演」的觀念,討論張的「易服」如何帶動酷兒的camp樣感性;第二章〈怪你過分美麗〉以「身體政治」的理論架構,分析張特殊的異質性相;第三章〈照花前後鏡〉採取神話學和心理學的角度,探索張的「水仙子」形貌;第四章〈生命的魔咒〉卻通過精神分析、抑鬱症的學說,展現張演藝生命最後階段的死亡意識。這四個章節洋洋灑灑的,都集中於張國榮淋漓盡致的美學形構,而最後兩個章節則轉向社會學與問卷調查的方法,闡釋張國榮作為一個先鋒的藝術家、充滿爭議的公眾人物,如何被接收、評議,甚至攻擊,當中又反映了怎麼樣的社會形態:第五章〈你眼光衹接觸我側面〉寫出張生前死後在報刊上的「媒介論述」,看他如何彰顯香港傳媒文化的黑白偏見;第六章〈這些年來的迷與思〉譜出他「歌迷文化」的盛世圖像,並從而歸納他終極的藝術成就。當然,沒有一個藝術家能憑空產生自己的風格,而是年月層層的沉澱、經驗點滴的積聚,才能攀上藝術險峻的山峰。因此,我在追蹤張國榮後期的藝術版圖時,也必須常常回顧他前期試練的痕跡,例如九十年代對鏡獨舞的阿飛,如何在八十年代的《烈火青春》裏早已現身,或銀幕上風情意態直逼如夢如花女子的十二少,怎樣迴響電視時期《我家的女人》的性格原型。這些回溯,是為了連結歷史,也為了印證今昔!另一方面,「書寫張國榮」也不止這些角度,我的選擇,既基於個人的偏愛,也源於對應哥哥對自我成就的肯定,舞台上的媚眼與探戈、水影裏的凝神注視、嘴角的挑逗和不屑,甚至是歇斯底里的狂呼、紅著眼絲的自毀,無論如何是風流雨散吹不去的!
在這漫長而艱辛的寫作過程中,首先要感謝兩個後榮迷時期的歌迷組織「哥哥香港網站」及Red Mission的仗義幫忙,他們慷慨贈予的寫真集、圖文書、剪報資料、網上留言,甚至海外發行的影碟「特別版」,讓我霍然驚覺「歌迷組織」原來才是「明星研究」第一個重要的「資料庫」,他們收集、儲存、分檔、評議的能耐持續數十年,而且往往夾著許多個人的年代記憶與時代風貌,成為論說的基本材料。此外,他們的熱誠、投入、真摯與無私,也讓我訝然感悟,原來人世間有一種感情是可以超越現實的功用價值、生命的血緣關係,甚至死亡的界線。當然,「歌迷文化」也有它的排他性,對偶像的傾注與崇敬容不下第三者,當中會有爭持、固執、沉溺、迷亂,但唯其如此,才是人性真情的流露!我慶幸有機會參與其中,以一個「戲迷學者」的身份共同建立與「張國榮」的關係,是的,是「戲迷學者」(fan-scholar),是盧偉力給我的戲稱,既與任姐的「戲迷情人」遙相呼應,也生動具體地說出了我個人的耽溺,於是便欣然接受了。在西方的論述裏,總認為「戲迷」不適宜當「學者」,因為他∕她的情緒感性會破壞了學術研究所需的理智,而「學者」也不適宜擔演「戲迷」,因為這樣會妨礙論述對象的客觀性14;然而,我從來都不相信客觀與主觀、情感與理智等二元對立的公式,人的智慧、思想和情愫真的可以如此決絕的區分嗎?況且,我也從來不覺得學術研究或學院規範有甚麼值得高韜的姿勢,那些框架、那些空間也不過是塵世間的寄身而已!因此,我將我的「張國榮研究」當作詩歌看待,在理論的建構中滲入個人詩化的觀照、抒情的感應,因為研究的對象是「人」,便也不能用「非人性」、「非人格化」的筆觸來對待吧?!或許會有人因而不喜歡,但這沒有甚麼打緊,他們可以另有選擇,套用張國榮的歌音:「我就是我   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如果寫和被寫的都被命為「異端」,那麼他和她是不必強求的,因為世界雖然細小,但總有容納和照耀彼此的國度!
最後還要感謝小思,自2005年4月開始寫作這本書,她一直憂慮我的健康和精神狀況,見面時的耳提面命,節日裏的書柬留情,都讓我在烏雲密佈、雷雨交加的日子感受藍天白雲的召喚,她說書寫來「情根太深,一旦鑄就,不能自拔,不過,如果這是命定,那也無奈。」也許小思是敏銳的,我在進行「危險的寫作」,是在追尋張國榮的身影中鑄煉自我,在層層剝褪的人格分裂裏體驗另外一個或另外一些生命——跟「死亡本能」的理論糾纏時,曾感應一些黑影在搖曳、一些聲音在旋盪;在與哥哥對影互照的剎那,便彷彿明白藝術最孤獨也最唯美的險境,使人狂喜也苦不堪言;在男男或女女的異色景觀內,體悟人間色相終究是空,你你我我的四面環照,依舊敵不過歲月的寂滅!寫作如同生死,人與書也無可避免的歷劫幾番,曾經因為情緒的狂暴而中途廢棄,也因為不知名的病痛被迫躺在醫院的睡床上,文字與意念散成碎片——這樣的捲動,會帶來無法回頭的沉墜,但人世總要這樣的走一趟,否則便白過了,我不過是像哥哥那樣,忠於自己相信的理念而已!如今書稿已成,沒有蠟炬成灰,卻以一顆一顆墨黑的字體記印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