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行業史（1）：髮財有道——香港假髮業變遷

為了解假髮業急升暴跌之謎，本書先追溯全球假髮業歷史，再看香港商人如何一步步由人髮轉口生意，摸索出本地製造之路，在歐美需求帶動下茁壯成長，甚至克服了美國「綜合來源證」的入口限制，繼續騰飛。就在人人看好的情況下，假髮業卻突然由高峰急墜，短短數年間九成八的工廠倒閉清盤，只有極少數具真材實料者，仍能在世界假髮市場佔一席之地。

香港的假髮業雖只如曇花一現，卻是香港經濟發展「奇蹟」不可或缺的一面，因它反映了商人逐利如何成就或摧毀一個行業、女工面對高壓勞資環境如何選擇，也引人思考在時局急變時，行業與個人應如何應變，何時需堅守、何時該果斷止損離場。

假髮硬事實

俗語有云「有頭髮邊個想做瘌痢」。所謂「瘌痢」，本指因皮膚病引致局部脫髮的狀況，後變成光頭（禿頭）的代名詞。在大部份文化中，擁有一頭柔順濃密的頭髮，被視為健康、年輕力壯與氣血旺盛的象徵，必然在社交場合佔盡好處；相對而言，頭髮稀少甚至禿頭形象，多少予人精神不振、衰老病弱之感，因此絕大多數人都希望自己的頭髮烏黑濃密。可惜的是，現實不會因個人心意而轉移，頭髮要脫落就如天要下雨，半點不由人。對那些天生髮量稀少、年老患病或因生活壓力過大而脫髮者，當盡力保養挽救仍然頭皮顯露、髮線漸退，甚至一髮不留時，不少人便只好借助外力「造假」，生產假髮（wig）的行業乃應運而生。

由於禿頭的可能性無分男女貴賤富貧，亦不分華洋中外種族，為了修飾儀容而佩戴假髮，便成為古今各地社會共通的行為，正因為需求一直存在，製造假髮的歷史自然亦源遠流長。在科技不發達時，「假髮」所用的原料卻往往是真的，主要來自人類的頭髮，亦有小部份採用諸如羊毛、馬毛、貂毛等動物毛髮。到科技發達後，開始出現以人造纖維製作的假髮，但採用人髮作原料製成的假髮，始終較受歡迎，價值亦較高。

自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標誌着全球化的開端，各地人民對假髮的巨大需求，促成了世界性的人髮貿易。由於早年假髮生產基地在歐洲，一開始的供應及貿易市場亦以歐洲為主軸。至滿清覆亡後，中國人不再恪守「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傳統，憑着總人口世界第一、髮質較柔韌適合製作假髮等優勢，中國成為全球人髮最大供應國，加入了全球假髮的產業鏈。香港作為毗連中國內地的國際貿易轉口港，從中亦找到不少商機，開始擔起中國內地人髮出口的橋樑角色。

其後，世界局勢中斷了香港人髮轉口貿易，但部份眼光精準的商人卻發現製作假髮原來「錢途無限」，旋即投資設廠生產，亦因利乘便，大量採用因貿易禁運未能出口的中國內地人髮，生產出質優價廉的假髮，令生意蒸蒸日上。其間雖曾因美國禁止中國內地人髮製品入口而經歷巨大震盪，但在解決產地來源問題後，假髮業很快便恢復生產，甚至躍升為香港第五大出口貨品，生產及出口量更一度高居世界第一，雄霸世界假髮市場。當時，無論是政府、業界或一般市民，都以為假髮業將如紡織製衣、塑膠及玩具、鐘錶和電子業等，成為香港工業黃金時代的重要支柱。

就在人人看好的情況下，假髮業界亦摩拳擦掌，採用更先進的纖維原料，購入更新穎機械以增加產量，準備迎接新季度的生產高峰期。可是，外國訂單沒有如期而至，反而湧進最大競爭對手韓國的工廠，再加上當時有大批假髮因品質欠佳而被退貨，大部份廠家資金鏈頓時斷裂，只能破產倒閉收場。這一次，假髮業已沒法如上次一樣迅即復原，行業進入一段為時甚久的冰河時期。由人人艷羨、絢爛璀璨，到寒風蕭瑟中凋謝零落，香港假髮業猶如曇花一現，既出人意料，也令人唏噓。

不過，在假髮業最困難的時期，仍有少數從業者沉着應變、堅持生產。他們清楚需求仍在，只是要求有變，於是趁着「改革開放」政策的東風，一方面將工廠遷至內地以降低成本，另一方面則積極開拓新市場、研發新產品，奉行以質素為本的生產宗旨，最終憑着實力吐氣揚眉，迎來更好的發展。時至今日，假髮產業雖不是香港的主要產業，更不是利潤豐厚引人垂涎的投資，但這些能挺過嚴寒的業界生還者，代表着香港「打不死」、逆境自強的精神，值得香港人自豪。

回顧香港經濟與商業發展，雖然香港曾在人髮貿易及假髮生產上扮演過重要角色，但無論是從貨品出口創匯、就業人數、企業數目，甚至是工業生產的歷史看，假髮業都未能創造出甚麼經濟奇蹟，也沒打造成甚麼香港品牌，加上產業在港出現及風光的時間稍縱即逝，故就算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很多也不清楚這段故事。而隨着時間流逝，當年造就業界輝煌的商人、在假髮工廠打工而獲得經濟獨立的女工，甚至參與工業行動、爭取權益的工人，全都已進入暮年，部份更已離開人世，甚少機會說出當年故事。

正因如此，本研究更希望透過回顧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將這個在風光時迅即萎縮的行業重現人前，讓人了解其盛衰起落的因由，當中或許沒有太多大道理、硬教訓，卻是無數香港人一路走來有血有淚的真實故事，同時亦補充了香港經濟發展「奇蹟」的更多面向。更重要的是，正如本研究反覆提及，社會對假髮有剛性需求，香港假髮業曾因成功應對需求而叱咤一時，卻又因內外因素而重重摔了一跤，了解香港假髮業發展及當中人物的故事，有助我們思考在急速變化的時代，個人及行業的應變求變之道，認清何時應該堅守，又在甚麼情況下應放手另闖新天地。

自2020年起，有幸獲得香港地方志中心領導李焯芬及孫文彬等的信任，交託撰寫《人口》、《商業》、《族裔與家庭》三卷專著。為確保內容準確，筆者與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研究團隊一起搜集及爬梳了大量資料，希望有系統及全面地記錄香港由遠古至今的商業與社會發展歷程。完成三卷專著後，發現有不少地方值得更深入鑽研，特別是那些過去甚少人注意，卻能反映香港的核心價值、代表着香港不同時期發展的行業故事，假髮業正是其中之一，驅使我們對香港不同行業進行更深入的研究，然後有了本系列及本書的出版。

在開始正式討論之前，我們要先向學術上一直給予思想啟發的已故恩師黃紹倫教授表達思念和感謝，他雖於2024年辭世，但其生前的教導和治學態度，我們仍銘記至深。我們亦要感謝研究團隊，包括周文港、許楨、王國璋、李明珠、俞亦彤、黃碧珩、盧諾希等一直以來的分享和協助，尤其在困難時期的彼此扶持。

最後，我們尤其要向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香港大學圖書館等致以衷心謝忱。特別鳴謝的是香港歷史檔案館、公司註冊署及政府新聞處，本書引用的圖像，除特別註明出處外，主要均來自這些政府部門。毫無疑問，對於香港歷史與社會的研究，香港歷史檔案館、公司註冊處及政府新聞處等政府部門，實乃資料寶藏，各部門同仁更是既專業又樂於助人，在此向他們致以最真誠的謝忱。沒有他們多方面支持協助，本研究沒可能這麼順利完成，內容亦沒可能這麼豐富。

儘管得到各方友好和機構的大力幫助，但由於假髮業的資料零碎不全，我們雖已傾注不少功夫去爬梳檔案、舊日報章，參考政府文件及學術著作，努力求證，仍未能確保完全掌握當中各項細節及變化，故本書中仍有不少疑而未決、含糊不清的地方，甚至是糠粃錯漏。如發現任何問題或需補充之處，望讀者指正批評，讓研究可以更扎實。對本書的任何意見，請致函香港新界沙田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或電郵vzheng@cuhk.edu.hk聯絡。

鄭宏泰、李潔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