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雅頌
簡介
可以用“光怪陸離、峰回路轉、高潮迭起”這幾個詞來形容長篇小説《風雅頌》的故事情節。一開場,楊科提著耗費了五年光陰完成的研究專著《風雅之頌》回到家時,迎接他的竟然是妻子趙如萍與副校長赤條條躺在床上的葷景。很快,楊科被清燕大學的領導們踢出了學校——他們舉手表決,集體把他送進精神病院。楊科落荒而逃,回到耙耬山深處的老家前寺村。他的初戀女友付玲珍已是縣城飯館的老闆,但兩人卻無法再續前緣。天堂街的坐台小姐們反而成了他熱忱的知己。楊科在玲珍自殺後迷戀上她的女兒小敏,被嫉妒心扭曲的他殺死了小敏的丈夫李木匠。逃亡途中,楊科發現了古詩城的文化遺址,並再次回到京皇城。這時的趙如萍不僅跟高升的校長住在專家樓新居,還堂而皇之盜用楊科的研究成果,出版了引起轟動的專著《家園之詩》。再被舉手表決之後,楊科又逃回業已破敗的天堂街。這一次,他帶著一幫零餘者,遊蕩在詩經古城的荒冢深處……
目錄
港版自序:閱讀一個軟弱、無能的閻連科 / i
卷一 風 / 001
1.關雎 / 002
2.漢廣 / 009
3.終風 / 014
4.蘀兮 / 019
卷二 頌 / 023
1.有瞽 / 024
2.良耜 / 029
3.噫嘻 / 037
4.泮水 / 041
卷三 雅 / 045
1.出車 / 046
2.都人士 / 054
3.十月之交 / 062
4.綿蠻 / 073
5.白駒 / 090
卷四 風雅頌 / 093
卷五 風 / 115
1.式微 / 116
2.晨風 / 119
3.蒹葭 / 129
4.東門之枌 / 146
5.匪風 / 153
卷六 雅 / 159
1.菁菁者莪 / 160
2.斯干 / 167
3.思齊 / 171
4.白華 / 193
5.小明 / 196
6.南山有台 / 201
卷七 頌 / 203
1.噫嘻 / 204
2.臣工 / 211
3.駉 / 219
4.有駜 / 244
卷八 風雅頌 / 249
卷九 雅 / 285
1.大田 / 286
2.車轄 / 291
3.隰桑 / 299
4.漸漸之石 / 307
5.小弁 / 311
6.桑柔 / 314
7.白駒 / 321
8.鴛鴦 / 327
卷十 頌 / 339
1.般 / 340
2.天作 / 344
3.時邁 / 349
4.有瞽 / 354
卷十一 風 / 365
1.東山 / 366
2.草蟲 / 378
3.甘棠 / 384
4.芄蘭 / 395
5.葛藟 / 397
卷十二 風雅頌 / 403
後記三章 / 421
作者簡介
閻連科
1958 年出生於河南省嵩縣,是中國最具影響也最受爭議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在全世界被譯為30 多種語言,出版外文作品250 餘部。現任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作家,香港科技大學中國文化講座教授。
曾獲獎項:第一、第二屆中國魯迅文學獎/馬來西亞第十二屆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2012-2016 年三次入圍英國國際布克獎短名單和長名單/2014 年獲捷克卡夫卡文學獎/2016 年獲香港紅樓夢獎/2020 年獲世界反飢餓組織圖書獎/2021 年獲美國紐曼文學獎和英國皇家文學學會國際作家終身榮譽獎/2022 年獲韓國國際和平文學獎/2024 年獲台灣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
港版自序
港版自序:閱讀一個軟弱、無能的閻連科
十九年前,莫名地經歷了許多至今都無法言說的事,緣此看清了自己的軟弱、無能與無力——準確而通俗的說法是——窩囊。於是便想把自己——或說一群讀書人——姑且稱為一代知識分子吧——可是說到底,最終還是我自己——的精神坍塌和萎靡的狀態寫出來。這也就是2007年寫作《風雅頌》的種子和根起。
因為自己對自己某些暗陰處的熟悉與了然,若一隻獨(毒)眼看到一處別人視而不見的模糊、黑暗樣,所以故事、人物與情節等,幾乎是不需要構思而信手拈來的。寫作中唯一需要求等渴望的,就是用什麼方法來講述這個故事和人物們——倘若說寫作必是從靈感開始的,也就那時候,在某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這部小說寫的是我自己——一群讀書人——或曰一代知識分子們——可是說到底,最後終歸還是我自己——的精神萎靡坍塌史,所以講述的方法最好是用《詩經》中的“風、雅、頌”來進行結構和敘述——哪怕被批評者認為這樣寫作純粹是小說的形式主義之作為——可是我以為,一切形式的,又都必是藝術的——沒有文學的形式哪能聚起文學沙金來——當一瞬間想到可用“風、雅、頌”來結構、敘述這部“知識分子小說”時,寫作也就豁然開始了。豁然而一氣呵成了。而過 程中唯一猶豫、躊躇的,是小說開始主人翁的名字是叫“閻連科”——是第三人稱火熱冰冷凝視下的閻連科——可寫了幾天後,我把閻連科改為“閻科”了。又些日子後,寫了幾萬字, 又索性把閻科改為“楊科”了。——為什麼會這樣?說白了還是虛偽、軟弱和不敢去面對 ——哪怕人人都知道小說是虛構, 讀者萬不會把故事中的閻科和閻連科,等同於生活中的作者閻連科,可我還是讓自己從《風雅頌》的故事潑煩中,悄然地回避、逃離了。
小說出版後,引起的風波、爭論和對當代知識分子的討論都業已過去了。種種原因讀者業已整整十年讀不到這部小 說了。而今當大家有機會從香港三聯讀到這部小說時,我既慶 倖、又懊悔當初把小說主人翁 ——那個軟弱、無能、虛偽、 虛榮,以逃離為志趣、以幻滅為安穩的閻連科和閻科改為楊科 了。如此的多年、多年後,今天的讀者倘能讀到這部小說時, 你們可以把這部小說理解為是一個時代知識分子精神的分崩離 析史,也可以理解為是描述某個生活階段一群讀書人的不堪、 齷齪、窩囊的人生和故事。但無論如何去理解,你們讀到的都 是一個虛偽、虛弱、無能、無力,並用麵團作製了自己雙膝的 那個閻連科。
—— 是為序,餘其都在小說之中了。
2026 年 2 月春節 於北京
後記三章
一、飄浮與回家
看了《風雅頌》初稿的人說:“閻連科,你朝中國當代知識分子光亮的臉上吐了一口惡痰,朝他們醜陋的褲襠狠命地踹了一腳。”我說:“不是。我沒有那麼大的能耐,也沒有那麼強的力量。我只是寫我,只是描寫了我自己飄浮的內心,只是對自己做人的無能與無力,常常會感到一種來自心底的噁心。”
我不熟悉大學,如同大學的人也未必知道什麼是大學一樣。我在《風雅頌》中寫的是“我的大學”、“我的鄉村”。但我的鄉村,不是大家說的底層敘事中的鄉村;這個鄉村,也連接著大學背後的偉大傳統。我在這個傳統或者承載了傳統的典籍中想像著大學。我的“鄉村”和“大學”,由此而不倫不類。
我明白,我不算知識分子。我懦弱、浮誇、崇拜權力,很少承擔,躲閃落下的災難,逃避應有的責任,甚至對生活中那些敢作敢為的嫖客和盜賊,都懷有一份敬畏之心。我知道,和我熟悉的那些同行、朋友,還有那些博學而常有來往的知識分子們相比,他們有的缺點我有,他們沒有的缺點,我照樣也有。我和他們的不同之處,就是我從心裡相信,自己是一個無能無用的人,閒餘多餘的人。因為這種無能,因為這種閒餘和多餘,因為我說起來是個作家,卻連給我的那些在鄉村的姪女外甥們安排外出打工的能力都欠缺,也就忽然覺得,我的前半生是如此的沒有意義;就覺得,不到二十歲便出來闖蕩人生,三十年的奮鬥,除了收穫一身的疲憊和疾病,其餘一無所獲,只剩下那些從來就招惹非議的文字。
最近的一些年月,我腦子裡不斷地產生要離開北京,回到老家打發餘生的念頭。我知道,“回家”只是一種內心飄浮過久的想法,以我怯弱、猶豫的個性,離真正回家還有天地之距,可“回家”這樣的意願,卻年年月月地在我心裡生根開花。這部小說的土壤,就是多少年來“回家的意願”。甚至,小說原有的名字就叫《回家》,只是看了初稿的朋友都說不妥,便由朋友挖空心思又水到渠成地替我改成了《風雅頌》這個美妙卻又表面有些譁眾的書名。我知道,因為自己不是知識分子,這樣就難免有附庸風雅之嫌,可一時又沒有更為貼切的書名,也就只能這樣罷了。
二、不存在的存在
有件事情我說過了,也寫過了。在一些大學的課堂,在一些文學對話的場合,我總是會反覆地提到那件事情,再說再寫,不僅囉唆,而且遭人之厭。可是,這裡我還必須把它在這篇後記中再次複述,因為它對這部小說的構思和我今後的寫作,都有著不能迴避的意義。
二零零四年冬末春初,八十歲的大伯病故了,我匆匆回去奔喪。在出殯的過程中,發生了這樣一樁事情:我大伯的第六個孩子,在二十幾年前當兵遠赴新疆之後,在部隊上因故結束了他不到二十歲的生命。依著我老家的習俗,父母健在,早亡的子女不能進入祖墳。這樣,就給我的這個未婚的叔伯弟弟找了同村一個溺水死亡的姑娘,冥婚合葬在了我老家的村頭。二十幾年後,大伯病逝,才算可以把我這個弟弟一併送入祖墳。因為我的叔伯弟弟當初冥婚時,沒有舉行過“婚禮”儀式;因了這次出殯,要給他們補辦一個冥婚的儀式。也就在出殯這天,我家鄉寒風凜冽,大雪飄飄,世界上一片皚白。然而,我叔伯弟弟和他“妻子”的靈棚裡,主葬主婚的人,給那對小棺材上鋪了大紅的布匹,貼下了喜慶的冥婚對聯。就在那天早上出殯的過程中,在我們上百個孝子披麻戴孝、頂著風雪、三拜九叩的行禮過程中,我的一個妹妹過來對我悄聲地說,後邊我弟弟的靈棚裡和棺材上,落滿許多紅紅黃黃的蝴蝶。
我愕然。
慌忙退回到後邊靈棚裡看,竟就果真地發現,在那充滿紅色喜慶的靈棚裡的棺材上、帆布上和靈棚的半空裡,飛落著幾十、上百隻銅錢大的紅紅黃黃的粉色蝴蝶,牠們一群一股地起起落落,飛飛舞舞,而在前邊我大伯充滿白色的靈棚裡,卻連一隻蝴蝶的影子也沒有。這些群群股股的花色蝴蝶,在我弟弟的靈棚裡停留飛舞了幾分鐘後,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又悄然地飛出了靈棚,消失在了寒冷而白雪飄飄的天空裡。
之後,我怔在那一幕消失的奇異裡,想天還大寒,雪花紛飛,這些蝴蝶從哪裡飛來,又往哪裡飛去?為什麼只落在我弟弟冥婚的靈棚裡,而不飛往相鄰的我大伯那喪白的靈棚裡?為什麼在我人到中年之時,人生觀、世界觀、文學觀都已形成並難以改變之時,讓我遇到這一幕“不真實的真實”、“不存在的存在”?這一幕的真實和奇異,將會對我的世界觀和文學觀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和作用?這是不是在我的寫作無路可走時,上蒼給我的一次文學上天門初開的啟悟呢?
三、為什麼寫作和要寫怎樣的小說
我總是問自己為什麼寫作。總是說我最初知道為什麼寫作,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作。
現在,我不再問了。關於為什麼寫作,我不再逼問自己,也不再管顧別人。
從上世紀的一九五八年出生,到了這個世紀寫完《風雅頌》的春節,我已經進入五十歲的門檻。要在往年,在我老家,上了五十歲的人,說自己是個中年,會遭到人們笑話。到了六十歲,在那兒已經算是老人了。到了七十,都已經是古來之稀了。想起這個年齡,我就感到了後怕,感到有一種後脊樑發冷的無奈。可是,年齡的增長,不會因為你對生命必然消失的恐懼而遲緩或暫停它的腳步。於是,我不再想為什麼寫作這樣抽象的問題。這樣,也就避免了過多地去想人為什麼活著和為什麼必須死亡這些傷神的事情。反正,你已經五十。反正,你只能寫作。反正,只有寫作才是你今後的生命。那麼,就這樣匆匆地活著和慢慢地讀著寫著吧,不和別人比試誰寫得好壞,不去比試誰的作品賣了多少,不去想一個作家的聲譽和錢財,也盡量不去過分在意別人對你和你的作品的品評議論,只想今後的寫作和你要寫什麼樣的小說。只想在你的寫作中,如何才能更完整地表達屬你的那個“我”。
是的,我不再問我為什麼寫作。然而,我不能不問我要寫什麼樣的小說。閒靜下來,我總是這樣地逼問自己,審訊自己,像一個法官威嚴地審逼著一個不能控制自己去偷盜的孩子。也許,那個法官得到了他理想的回答;也許,那個孩子被逼問至死,都回答不出自己為什麼要去偷盜別人。可是,被自己逼問久了,就漸漸似乎明白了這個問題:原來,寫作也許是一種對人生的偷盜,也許是一種在死亡的籠罩下,偷盜生命的過程。原來,我筆耕不輟,似乎都是為了寫出那樣一部小說:寫一部別人似乎讀過、又從來沒有讀過,我此前似乎寫過、又從來沒有寫過那樣的小說。那小說,像從前天上落下的一塊隕石,人們不知道這石頭從哪裡來到了人間,感到熟悉而又陌生;那小說,如同從海洋或森林走來的一隻怪物,人們先前似乎想過、又似乎從未想過牠的模樣,似乎見過又確實沒有見過牠的模樣。原來,我竟是狂妄地想要寫出這樣一部小說來。原來,我真是太狂妄自大了,明明是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自己還以為有能力去嘗試著做些什麼。反正,事情已經這樣,想法也已經這樣,那就讓那件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引導著自己的寫作罷了,至於別人說些什麼,甚或罵你一些什麼,也都隨了人家去吧。橫豎我已經習慣了這些。
因為,我冥冥中有些預感,《風雅頌》的出版,會招致一片的謾罵之聲。但我在死亡的生命之上,確實看到了飛舞的粉色蝴蝶,看到了天地之間的雪花,也還有雪後的一絲初晴。
2008年3月1日 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