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酒年華：程祥徽詩詞選

序一　文章千古事，詩酒趁年華 唐作藩 1
序二　青海風霜　濠海濤聲 吳志良 6
前言 8

一 青海風霜鑄詩蟲（青海生活） 15
二 詩贈知己寄友情（友情唱和） 37
三 信步五洲山水間（行吟山水） 75
四 物候來心鏡海詩（澳門生活） 105
五 語海行舟浪裏歌（學術詩話） 145
六 浪漫新詩有別裁（新詩雜詠） 169

程祥徽 (1934–2023)

筆名程遠，湖北武漢人，著名語言學家、詩人、教育家及社會活動家。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獲香港大學哲學碩士學位，長期鑽研語言本體研究、語言風格學及社會語言學領域，在港澳地區語言學研究與教育界具有廣泛影響力。
深耕澳門四十餘載，長期擔任澳門大學中文系系主任、中文學院院長等核心學術職務，為澳門培養了大批中文與語言學專業人才。作為澳門語言學研究的開拓者，先後創辦澳門寫作學會、澳門語言學會，創辦並主編《澳門語言學刊》《九鼎》等學術文化刊物，出版數十部語言學專著，搭建起連接中國內地與港澳台地區語言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
在學術實踐層面，敏銳洞察澳門多元語言生態，提出兼容並蓄的「繁簡由之」漢字規範主張，為港澳地區漢語規範化與語言規劃提供核心理論支撐；在澳門回歸進程中，積極推動「中文官方化」，為中文在澳門獲得法定官方地位作出歷史性貢獻。
同時兼具詩人與書法家身份，出版《程遠詩詞》等多部詩歌合集，其詩詞作品獲饒宗頤「敘懷長謠，律切工深」、葉嘉瑩「更具高才匯今古，懾人真氣寫新詩」的高度評價。曾榮獲澳門政府頒授「文化功績勛章」及「澳門人文社會科學傑出貢獻獎」，學術成就與社會貢獻廣受認可。

唐作藩

文章千古事，詩酒趁年華

承黃翊教授雅命，為故人程祥徽教授詩集《詩酒年華》作序，某年逾期頤，雙眸昏眊，手腕顫抖，幾不勝筆，然念及與祥徽兄逾七十載之深厚情誼，此心拳拳，終不能辭。展卷重讀，墨香如故，人已云亡，悲欣交集，感慨繫之矣。

夫詩者，心之聲也，亦一代人文之精神圖騰。吾華夏自《詩三百》以降，騷人墨客，代有才人，以其卓然不群之視角、深湛奇崛之筆法，熔鑄生命體驗，發為金玉之章，遂成文明之主流正脈，綿延數千載而不絕。程祥徽教授之詩，正當得起此千古文章之續脈，其成就，不獨為一己之才情寫照，實為時代之縮影，士魂之迴響。

細繹程公詩作，其特色約略有四：

其一，乃對中華傳統士人精神之自覺繼承與光輝踐履。人生天地間，困厄蹉跎，在所難免。祥徽兄所歷之坎坷，尤為深重。年少即負盛名，才華橫溢，然壯歲遭逢不偶，於青海高原牧羊廿載，風霜雨雪，磨礪其身。後南下香江、濠江，白手起家，創澳門首箇中文系及文學院，作育英才，功被千秋。其一生跌宕，歡喜悲辛，皆一一付諸吟詠。身處逆境，而能葆有樂天知命之襟懷，不失嚮往光明之希望；目擊時艱，而能滿懷悲天憫人之同情，不失儒者之溫厚。此非千百年來我中華「士」之精神乎？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祥徽兄可謂當代之「精神貴族」，其品格光輝，潛移默化，惠及我等老友，亦澤被後學無算。

其二，乃精通語言學與文學之「通人」氣象。祥徽兄嘗親炙於吾等共同之業師王力先生。王力先生既為語言學宗師，亦為詩詞理論大家，於韻律格律，造詣極深。祥徽兄可謂深得薪傳。追溯往昔，如清代戴震諸儒，既精研「小學」，復能發為詩文，斐然成章；歷代小學大家，多為詩詞作手，其間並無畛域。祥徽兄承此學脈，於語言學領域，著述等身，海內欽仰；於詩詞創作，則才情縱橫，毫不遜色。公生前常與吾慨歎，當今語言學人，多昧於字句，疏於吟詠，傳統斷裂，良可痛惜。祥徽兄身體力行，正欲彌合此裂痕，其用心深矣遠矣。

其三，乃深得古人堂奧而能自出機杼。祥徽兄於詩，諸體兼擅，古體、近體、新詩、詞作，無不精彩，而尤以近體律絕，數量最富，成就最高。其近體詩，格律精嚴，深合法度；意境則宏深闊大，氣象萬千。讀其詩，或可見太白之飄逸不群，或能窺杜牧之清麗俊爽，更能體會杜甫之沉鬱頓挫、關切民瘼。此非刻意摹仿，實乃神交古人，取其神髓，化為己用，故而能血脈貫通，古韻今情，渾然一體。

其四，乃勇於創新，以新意象、新詞語入詩。程公之詩，絕非閉門造車、脫離時代之作。他將現代生活、當今社會之種種景象，信手拈來，鑄入詩篇。尤為難得者，敢於將許多新名詞、新概念，巧妙嵌入格律森嚴之近體詩中，讀來既覺新穎別致，又不失詩味醇厚，令人耳目一新，實為傳統詩體開闢了新境界。此種探索，勇氣可嘉，才情可佩。

《詩酒年華》實乃詩壇難得一見之佳作。綜觀程公一生詩作，自少年在《長江日報》發表處女作，至逝世當年猶有新篇，創作生涯長達七十餘載，時空跨度之廣，內容題材之富，歎為觀止。從青海風霜到濠江煙雨，從友情唱和到學術感悟，從行吟山水到新詩別裁，無不凝聚其真摯情感與深刻思考。

這部《詩酒年華》，是程教授一生心血之結晶，亦為時代變遷之詩史。吾深信，對程公詩詞成就之深入研討，方今肇始。期待此集之問世，能如春風化雨，喚起世人對詩歌之熱愛，重溫中華詩教之溫厚與光輝。

是為序，謹以此寥寥數語，遙祭故人於九泉。

百歲叟 唐作藩

丙午孟春

吳志良

青海風霜　濠海濤聲

程祥徽教授是澳門學界與文壇的瑰寶，其詩詞創作跨越半世紀，足跡遍及青海、澳門、五洲四海，既是個人生命的史詩，亦是時代變遷的鏡像。蒙程夫人黃翊教授囑託為本書作序，我深感榮幸，亦懷敬意。展讀詩稿，如與故人對坐，聽其以詩詞為酒，漫談歲月沉浮，慨歎人生壯闊。

程教授的詩詞，根植於中華文化的深厚土壤，卻飽含現代知識分子的清醒與關懷。早年青海歲月，風霜鑄就「詩蟲」風骨，《青海湖》《雪災》等作，以冷峻筆觸刻畫荒原生存的艱辛，卻不失對生命的熱忱；移居澳門後，《東亞留痕》《安居濠上吟》等系列，以幽默犀利的語言記錄殖民末期的社會百態，更以「橋」的意象貫穿中西文化交融的使命。其詩既有「黑沙雨歇雲煙收」的寫意瀟灑，亦有「中文何處是歸魂」的學術憂思，剛柔並濟，情理兼備。

尤為難得的是，程教授的詩詞從不囿於書齋雅趣，始終與時代同頻共振。《澳門回歸》《神舟五號升天》等作，以詩筆見證歷史；《語言雜詠》《圓形地》等，則以學人視角審視社會語言的流變，展現「語海行舟」的學術鋒芒。他擅長以日常語彙入詩，如《小賣部》中「最煩醉鬼夜敲門」的俚俗生動，亦能化用典故而自然天成，如《三峽紀遊》以文成公主淚成倒淌河的傳說，寄寓家國之思。這種「詩酒年華」的曠達，正是其人格與文風的寫照。

程教授晚年致力於澳門文化建設，主編《九鼎》雜誌，推動語言學術建設，詩中處處可見對這片土地的深情。如今，雖哲人其萎，然其詩文如濠江之水源遠流長，必將啟迪後學。本書的出版，不僅是對程教授文學生涯的總結，更是對澳門文化脈絡的珍貴補遺。

願讀者循此詩卷，走進程祥徽教授的詩酒年華，於青海風霜、濠海濤聲中，感受一位學人詩者的赤子之心。

吳志良

於澳門

二○二六年一月

詩人程祥徽先生獨自遠行，倏忽已屆三載。

三年來，師友無不時時懷念。

先生詩才卓絕，諸體兼擅。無論是古風還是律詩，無論是依曲填詞還是現代詩，皆能信手拈來。席間命題，頃刻成章；遊歷山水，口占即絕。為緬懷其人，今特將先生舊作彙為一編，以寄哀思，亦以示後學。

《詩酒年華：程祥徽詩詞選》集納了先生七十年詩詞創作之精粹，分為六輯：「青海風霜鑄詩蟲」「詩贈知己寄友情」「信步五洲山水間」「物候來心鏡海詩」「語海行舟浪裏歌」「浪漫新詩有別裁」。全書以題材為綱，兼顧體制之變，較為完整地展現了程祥徽先生作為一代詩人融古鑄今、情真意遠的藝術風貌與詩學境界。

先生籍貫湖北，幼時於長江之畔，親歷日寇鐵蹄蹂躪，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家國之痛深植心間。青少年時負笈離鄉，自黃鶴樓下啟程，輾轉五羊城求學，繼而北上燕園，再赴塞外。壯年之後，又從祁連麓南遷至南海之濱。一生閱盡滄桑，歷經大起大落，磨難挫折，卻始終未改其志。

尤令人動容者，是先生回望一九五八至一九七九年在青海的歲月——那段被時代風沙掩埋的青春時光。在他筆下，不見怨懟，唯見赤誠：他細察牧民柴米油鹽之艱辛，慨歎祁連雪峰之壯美，讚美草原遼闊如海，頌揚母親河滋養萬物；他衷心祈願漢藏共榮、邊地興旺，並將自己的青春與熱血傾注於這片高原厚土，以詩歌書寫人世間最樸素、最堅韌的善。電影《牧馬人》中，許靈均的命運令觀眾唏噓不已。有人遺憾導演未讓他執筆記錄西北牧場的點滴日常；而先生卻早已以數百首青海詩篇，為那個時代留下了一部溫暖而真實的心靈史。

本集特從其舊作中遴選八十四首（組）青海題材詩詞，彙入首章「青海風霜鑄詩蟲」。願讀者於字裏行間，感受先生豁達胸襟，以及對那片遼遠土地深沉不渝的愛。

一九七九年，先生離別青海，南下港澳，自此在濠江之畔、氹仔島上定居逾四十載。其間，他以教書育人為志業，以著述立言為使命，親歷並參與了澳門高等教育從無到有、由弱至強的全過程。其尤為可貴者，他與同道攜手創辦東亞大學（後更名為澳門大學）中文學院，為澳門中文教育與學術發展築基開路，功不可沒。這四十餘年，亦是先生詩歌創作最豐的時期。他立足本澳，心繫家國，以古典詩詞為載體，細緻記錄回歸前後社會之變遷、風物之更迭、人心之嚮往，皆化作筆底清音，凝為時代見證。

本集第二章「詩贈知己寄友情」，特選百首此類詩詞，皆為先生與四方友朋心靈交契之見證。字裏行間，可見其重情守義之襟懷，亦見一代師者溫潤如玉之人格風采。

先生不僅是詩人、教育家，亦為成就卓著的語言學家。一九五三年，他考入由王力先生創辦的中山大學語言學系——彼時全國高校唯一專設之語言學系；翌年隨系整併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接受嚴謹系統的專業訓練，由此奠定其對語言現象敏銳而深邃的洞察力。

無論是在青藏高原餐風宿雪，抑或於香江濠鏡執教著述，先生始終以學者之眼關注日常語言生活，對語體風格、語言接觸等現象細察入微。然他並未止步於論文寫作，而是別開生面，將這些頗具前沿意義的語言觀察，巧妙融入詩詞創作之中。此種「以詩存語、以詞證變」之法，既承古人「詩史」之志，又賦語言學以詩意溫度，堪稱獨樹一幟。

誠如杜甫之詩可補史闕，先生這些「語言詩話」亦可視為語言學領域的「詩史」：它們源於真實語用，飽含時代印記，兼具現實關懷與學術深度，不僅記錄了社會語言生活的細微脈動，更體現了一代學人對母語命運的深切思考。此類作品，正是老一輩語言學家扎根生活、心繫學術的獨特薪火。

本集第三章「信步五洲山水間」，精選八十六首（組）詩詞，皆為先生行吟途中所作。讀之如隨其履跡，覽萬里河山，感家國情懷，悟天地仁心。

先生乃卓越之教育家。自北京大學畢業後，先後執教於青海、香港和澳門，躬耕杏壇七十載，春風化雨，滋蘭樹蕙，培養英才無數。其門生遍及海內外，於學術、文化、政商諸界卓然有成，皆承其教澤，發光發熱。

長年深耕教育，亦使先生廣結天下賢達，與師友同道詩酒唱和，情誼深厚。凡遇知己相逢、同儕贈別、節令寄懷，輒以詩詞抒寫衷腸，留下大量酬贈唱和之作，真摯雋永，情文並茂。

本集第四章「物候來心鏡海詩」，特選錄先生在澳期間所作詩詞一百三十四首（組），皆為其親歷親感之吟詠。讀之如臨其境，可見一位詩人對這片土地深沉而溫柔的凝望。

先生將後半生無私奉獻於澳門的建設與發展。他熱愛祖國，常懷「環球同此涼熱」之志，始終將澳門的前途與國家民族的復興緊密相連。無論是因公出訪，抑或工餘遊歷，他足跡遍及海內外，每至一地，必以詩心觀照山河，以詞筆寄託情思。其詩既詠故國風物，亦懷天下蒼生；既溯歷史煙雲，亦祈世界和平。行旅所至，皆成吟詠；胸中丘壑，盡化篇章。

本集第五章「語海行舟浪裏歌」中捃選的九十二首（組）詩詞中有八十三首即屬此類「學術詩話」。先生以詩筆為舟，泛游語海，在浪濤聲中吟詠語言之變、文化之融，為澳門乃至華語世界的語言研究，開闢了一條富有人文氣息的獨特路徑。

先生存世詩作，多以格律詩詞為主，然鮮為人知的是，他少年時初涉詩壇，所習實為新詩。及至負笈燕園，受教於北京大學中文系諸位師長，浸潤於古典詩學之深厚傳統，遂漸轉而精研格律，駕馭平仄，終成大家。

然先生並未因此棄絕現代詩歌，反而始終兼收並蓄，雙軌並行——既守律法之嚴，亦擁新體之自由。他常言：「古為今用，不可以今律古，亦不可因古廢今。」此語道出其融通古今、不拘一格的詩學胸襟。

本集第六章「浪漫新詩有別裁」，特輯錄目前蒐集所得之十二首（組）現代詩作。雖數量不多，卻情致雋永，思致清新，有心讀者細味其間，自能領略一位古典詩人筆下的現代詩情，及其對詩歌本質一以貫之的誠摯與探索。

本書共輯錄先生詩作五百餘首（組），然其一生所創，遠不止此數。因眾所周知之時代緣故，大量詩稿或散佚於遷徙顛沛之中，或湮沒於歷史塵煙之內，今已難覓蹤跡。若有機緣，吾輩仍將竭力搜求，冀以補遺拾珍，告慰詩魂。

捧卷細讀，字字皆是先生人生之寫照；而於故人而言，卻最是傷懷：

滿紙程翁句，

猶聞故人聲。

憑欄思粵海，

依舊感春情。

編委會

二○二六年三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