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世平傳
簡介
莊世平,1911年1月出生於廣東省普寧市,青年時期開始參加抗日救亡活動,1945年在泰國創辦國際性的安達公司,1948年參與創辦南方根據地的南方人民銀行,1949年和1950年分別創辦香港南洋商業銀行和澳門南通銀行;是第二、三、四、五、六屆全國人大代表,第七、八、九屆全國政協常委,第三、四、五、六、七次全國僑聯副主席,香港特別行政區第一、二屆政府推委會成員,香港第九、十屆全國人大代表選舉委員會主席團成員,香港特區政府第一次最高榮譽勳章——大紫荊勳章獲得者,經改制後的中國銀行的副名譽董事長;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祖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各個時期、香港回歸祖國和“一國兩制”的偉大實踐中,都作出過巨大的貢獻;在政治、經濟、文化、僑務、教育、醫療、體育等多個領域都有過特殊的、非凡的建樹。2007年6月2日凌晨,他因心律衰竭,於香港與世長辭,享年97歲。
以寫小說見長、善於人物刻畫、故事營構和氛圍渲染的作者,多次赴北京、香港、潮汕等地採訪,花八年的心血和汗水,幾易其稿,才完成了這部既真實、又富於藝術感染力的傳記精品。1995年,《莊世平傳》榮獲中國首屆優秀傳記文學作品獎。此後每隔幾年,作者在對莊世平進行跟蹤採訪的同時,都對本書進行精益求精的修訂,迄今已再版十四次。
目錄
楔子 1
一 兒時三哭 4
二 熱血柔腸 12
三 古都試劍 23
四 上下求索 36
五 栽桃植李 43
六 救亡之路 52
七 艱險旅程 60
八 重慶受命 68
九 傲然“安達” 74
十 藝醉曼谷 85
十一 揚帆香江 99
十二 開國禮讚 112
十三 光明使者 125
十四 艱巨任務 138
十五 金星軌跡 143
十六 大義之舉 164
十七 高風亮節 170
十八 躬逢大治 183
十九 歷史突破 192
二十 特區先驅 208
二十一 開放引路 239
二十二 造福桑梓 256
二十三 再架金橋 275
二十四 魂繫中華 290
二十五 成功身後 308
二十六 永恆豐碑 315
二十七 金秋年華 323
二十八 無限生命 336
二十九 終極輝煌 361
附 莊世平年表 382
後記 391
我和《莊世平傳》397
第八版附言 406
第十版附言 407
第十四版附言 408
作者簡介
廖琪
1953年11月生於廣東省普寧縣。中國作家協會第八屆全委會委員,廣東省作家協會前專職副主席,文學創作一級。已出版長篇小說《茶道無道》、《燃情經歷》、《東方瑪利亞》、《小鎮紀事》,中短篇小說集《茶仙》、《等待判決的愛》,長篇傳記文學《莊世平傳》,報告文學集《南粵之春》、《大地保護神》、《水龍吟》、《膽劍篇》、《感動》,散文集《我生命的雨露陽光》以及《廖琪文集》(五卷本)等50餘種。其中,《莊世平傳》已連續出版十四次,在國內外產生較大的影響。由其擔任總編導的六集電視專題片《莊世平》於2004年底攝製成功並在海內外發行。另有其他作品散見於國內外報刊,或選編入多種合集。獲數十家國內外報刊媒體介紹其創作經歷,轉載、評論其作品。1995年湖南電視台拍攝的介紹其創作歷程的紀錄片《碑石》,曾於中央電視台、廣東電視台、湖南電視台播出。曾獲中國改革開放文藝終身成就獎、首屆全國優秀傳記文學作品獎、全國氣象系統文藝萌芽獎、全國文學院作家作品獎、廣東省新人新作獎等多個獎項。業餘酷愛書法創作,作品被選送全國和省級的文學界書畫展覽。同時擔任廣東省第十屆政協委員、廣東省書畫院副院長、暨南大學報告文學研究院副院長、教授。
後記
1986年初夏,我在汕頭特區短期體驗生活。
那時,特區管委大樓還未落成,特區管委會設在龍湖金谷園第一幢宿舍樓的第四層,作臨時辦公地點。我的住宿地點只好暫借屬於管委會副主任方克森和顧委會副主任倪克屏共有的臨時辦公室、第四層向東的一套二房一廳裡;而管委會主任劉峰的辦公室就設在西邊的那一套。我和劉峰的認識,可以追溯到我結婚的1979年冬天。當時,《汕頭日報》文藝組的余榮欽老師前來祝賀,他和劉峰是在幹校牛棚裡結識的老朋友,順便也去看望了已是普寧縣委書記的劉峰,並介紹了我的情況。誰料,翌日不到七點鐘,劉峰這位慣於晨運的父母官就跑到縣文化館我岳父的簡陋辦公室,用力敲門把我和我的漂亮妻子(也許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吵醒,然後不容置疑地說:“新娘留下,新郎和我下鄉。”在這位不講情理、但很有義俠味的父母官的“威挾”下,我只好撇下妻子,與他到了占隴、三坑幾處⋯⋯自此,我們的友誼日深,有關劉峰的點滴信息,無時不使我這個小字輩欣喜和擔憂。特別是他在普寧農村率先推行聯產責任制,幾乎又招致另一場政治厄運的那段日子裡,我的心一直在遙遠的廣州為他祈禱祝福。
正是他靈敏的政治嗅覺和無畏的人格膽魄,他被任命為汕頭特區管委會主任。而出於個人感情和對他人格的敬佩,我則是最早進入汕頭特區採訪的文化人之一。我和王揚澤、顏烈合作的〈在那塊神奇的土地上〉,可說是描寫汕頭特區的最早的一篇報告文學。
因此,在我前往體驗生活的那段日子裡,我幾乎都在晚飯之後,到劉峰的辦公室坐一坐。那時劉峰的家還在市內,但為了避開許多干擾,他乾脆就住在這簡陋的辦公室裡,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累得他那幾十年為他的政治命運和身體狀況牽心掛肚的老伴總要騎十幾里單車為他送湯送藥,而他在家裡的威信也因此降到最低點。孩子們只聽母親的,對他說的卻只當沒說⋯⋯那晚,我剛踏進他的辦公室,他正光著膀子要進浴室。見了我,他立即用極少有的認真神態說:“你等一下,我有事要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呢?我不以為然,自個擰開了電視。
劉峰洗浴的速度恰如他的工作作風。他一天可以洗浴十次以上,但每次不超過二十秒鐘。大概是蹲在花灑下,身上淋透了,也算是洗過了。但不管如何,他身子那股濃烈的“男人味”洗與不洗都同樣存在的。果然,電視上一首歌還未聽完,他已穿著短褲出現在我眼前。天氣炎熱,他乾脆把門一關,就坐了下來。“我想請你幫一件事”,他立即開口。我照樣看電視,有什麼事嘛,何必客氣。“你知道莊老莊世平先生吧?他是你們普寧人。你給他寫一本書吧。”劉峰的口氣中居然摻進了懇請的味道,這在我和他交往以來也是從未有過的。但不知怎的,我竟然沒有爽朗地答應下來。
我當然知道莊世平老先生的來歷——全國人大代表、全國僑聯主席、香港南洋商業銀行董事長、汕頭特區顧委會主任。他在我腦海裡的第一個印象,就是腰纏萬貫的大亨。也許是我在文人堆裡生活得太久,腐儒氣味已經上身,不屑於與有錢人交往。這當然也和改革開放之初,個別有幾個錢的香港人回到內地便趾高氣揚,我心裡不服氣有關。因此,即使是番薯藤牽蔓的香港親友,我也奉行少交往或不交往的原則。這下,不僅要我和一位大亨交往,而且要為他寫一本書,我做得到麼?而劉峰終究是我尊敬的一位領導,我能拒絕他真真正正的這麼一次懇請麼?“當你了解了莊老,你會十分敬佩他的。”劉峰看出我的猶豫,又說。話說到這份上,我只好應道:“先讓我陪他幾次,覺得可寫了再寫,好嗎?”“他正在特區,後天回普寧為下架山一所華僑捐建的學校奠基,就由你陪伴了。”劉峰欣然。
翌日開始,我在劉峰介紹下,認識了莊世平老先生。隨後,陪伴他回普寧參加下架山小學的奠基、普寧華僑醫院的奠基,又到深圳陪他參加汕頭大學工作座談會⋯⋯這年年底,我參加全國文學青年創作座談會,採訪了曾和莊老一起工作過的全國僑聯副主席蘇惠。隨著了解的深入,一個感人的形象在我心中樹起,一個個傳奇故事促使我去探幽揭秘——
他在海外歷經三次追捕,但都有驚無險;
他創建的安達公司,第一個在東南亞發行蘇聯影片,在世界東方播下了蘇聯十月革命的信息;
他幾近白手起家創辦南洋商業銀行和南通銀行;南洋商業銀行的資本實力在70年代一躍而為龐大的香港中銀系統的第二位;
他是中資人士,沒有什麼私人財富,幾近無產者;然而他在香港這個經濟社會中,卻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和凝聚力;華僑和港澳同胞捐建的汕頭大學、潮汕體育館、普寧華僑醫院等重大項目,都由他穿針引線,鼎力玉成;
更有對創辦特區,引進外資等方方面面的重大貢獻⋯⋯
文學的功能和責任,不在於歷數奇蹟,而在於敘說奇蹟背後的艱辛和運籌,從而揭示一個時代和人物的輝煌。自此,一種使命感促使我,無時無刻地關注和深究莊世平老先生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明確地接受了劉峰要我為莊老先生立傳的任務之後,劉峰向廣東省委書記吳南生作了匯報。吳南生指示:採訪和收集材料先悄悄進行,一俟時機成熟,再作公開。
由於莊老的經歷十分曲折複雜:昔年為求學跑遍了大半個中國,為求生存求真理遠走泰國,參加愛國主義活動後又走遍東南亞各地,新中國成立後更活躍於國內外政治和經濟的舞台上;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他更作出了特殊而又顯著的貢獻。這一切,無疑加深了我採訪的難度,成為我文學生涯中最漫長最複雜的一次。
所幸的是,我的工作得到了各有關方面的歡迎和支持——
原汕頭市委書記林興勝親自為我安排第一次赴港採訪的事宜;
原全國僑聯副主席蘇惠先後三次接受我的採訪,有兩次是在她病弱體虛之時;
普寧市委書記曾繁耀聽說我的採訪沒有任何經費來源,立即指示該市僑辦主任辜志森給我送來了五千元;
汕頭特區駐香港聯絡處的楊鮑生先生為我幾次在港的活動提供了熱情的幫助和生活上的方便;
1993年12月最後一次赴港時,由於時間緊,手續繁冗,省公安廳的同志為我作出了特殊的安排;
廣東省僑聯副主席黃大同主動承擔起這本書的出版和有關活動的組織工作;
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用最快的速度編審了這本書並提供了各種方便;
吳南生、梁威林、蟻美厚、柯華、林琳、楊世瑞、徐揚、詹尖峰、莊江生、蔡馥生、魏特、丁波、陳燕發、陳遠睦、陳厚實、楊峰、倪克屏、柳錦州、張浦駿、莊紹徐、姚恭職、楊秀維、陳國光等同志,湯秉達、蔡洋雄、陳復禮、盧靜子、林百欣、饒宗頤、陳偉南、陳偉、羅志清、莊永健、陳孝琪等先生,以及莊世平先生家鄉的鄉親們,都為這本書的出版提供了大力的支持和熱情的幫助。廣東省僑辦、廣東省僑聯、汕頭市、潮州市、揭陽市、普寧市以及其他一些部門,慷慨地為這本書的出版和有關活動提供了全部費用。
這一切,自然應歸結於莊老先生崇高的人格力量。
對我來說,更是一個全面學習莊老先生崇高品格的過程。在這本書之前,我也出過幾本書,作過許多採訪,但像這一次所受到的歡迎程度,則絕無僅有。我對關心、支持和幫助這本書出版的同志和部門,充滿了深切的敬意和謝意。
我還不能不十分無奈地告訴讀者:由於我水平所限,也由於莊老先生的謙遜,更因為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寫進這本書裡的,還不足我搜集到的材料的五分之三。相信許多接觸過莊老先生的人,是不滿意我這麼簡單地去記述這麼一位經歷曲折而又人格崇高的人物的。對此,我除了虛心地接受批評和聽取意見,只能遺憾地告訴大家:這並非我的本意。我只有在內心默默地禱告:但願在不久的將來,這本書能在重新充實或重新撰寫之後再版。
我能夠坦誠面對大家的是:在採寫這本書的全過程中,我付出了我全部的熱情和虔誠。
我和許多關心這本書的同志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等待。
作者
1994年10月1日急就於廣州
附言
我和《莊世平傳》
——寫在《莊世平傳》第六版出版之際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週年的大喜之際,《莊世平傳》第六版即將出版發行了。
託共和國之福!
託莊老之福!
一本僅30萬字的傳記文學,伴隨我23年的人生——採寫了8年,每兩年半出版一次,出版了6次,這在共和國的文壇上,不算絕無僅有,也可說極為少見。然而,就是這麼一件關乎我人生莫大榮譽的幸事,差點讓我擦肩而過。1986年6月13日,當特區管委會主任劉峰用懇切的口氣對我說:“莊世平先生對家鄉、對特區、對國家的貢獻太大了,我們無以為報,只好請你為他寫一本書,聊表我們的心意。”我雖然口上答應了,內心卻不以為然,誤把莊老當作有了錢就求名的大亨。好在同年年底,我出席全國青年作家座談會期間,順便採訪了他生命歷程中的兩個重要的見證人:蘇惠和李啟新。平淡的採訪卻爆出了兩個至今仍震撼我心靈的大事件:一是他把他親手創建的香港南洋商業銀行和澳門南通銀行無償地捐贈給了剛剛建立的新中國,為新中國打破帝國主義的經濟封鎖作出了無與倫比的貢獻。二是他的四個兒子沒有一人在中銀或中資機構中任職,有兩個兒子還住在港英政府的廉租公屋。反差如此之大,卻就像兩塊巨大的基石,支撐起一座以人格力量服人,以人格力量教人,以人格力量感人的巨大雕塑,時時地引領著中華民族的偉大傳統文明的延伸和拓展。至此,採寫《莊世平傳》才成了我自覺的決心和行動。
1994年10月,《莊世平傳》出版。同年12月8日,由中華全國工商聯、中國僑聯等八個單位聯合主辦的首發式,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首發式規格之高,陣容之豪華,於我文學生涯中絕無僅有:居然來了一位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一位全國政協副主席,近十位部長級和幾十位司局級的中央有關部門負責人,加上從海內外趕至北京的各方人士,浩浩盪盪達120多人。副委員長程思遠老人用顫抖的嗓門講道:“因為我和莊世平先生相交甚久,是知心朋友。寫他的書,我不能不看;這次盛會,我不能不前來祝賀。非如此,不能表達我對莊先生的友情。”如此深情厚誼的語言,出自一位曾經滄海、見慣了風風雨雨的德高望重者,何等的攝人心魄!在內心塞滿了幸運感的同時,我立時在人民大會堂的一角,深深地為曾經誤解了莊老,做著切膚的懺悔。
隨後,“《莊世平傳》出版座談會”在汕頭舉行;湖南電視台成功拍攝反映莊老偉大一生的紀錄片《碑石》,隨後播出並發行。1995年秋,《莊世平傳》榮獲中國首屆優秀傳記文學作品獎;同年冬,在香港召開的國際潮團第八屆聯誼年會上,專為《莊世平傳》出版發行和獲獎舉行了招待會⋯⋯幾乎有整整一年多的時間裡,從新華社、《人民日報》、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央電視台,到海內外許許多多的報刊媒體,爭相對《莊世平傳》進行推介、評論和連載轉載,好評如潮。對於撲面而來的榮譽,我倒還有足夠的心理承受力:《莊世平傳》的成功全賴莊老的人格魅力,我僅僅是付出了採寫上的用心和汗水而已!因此,即使僅僅過了兩年,就有人提出再版的建議,因為《莊世平傳》在發行僅一個多月後,全國書店就宣告售罄,但我也無動於衷。其實我是有難言之隱的:從《莊世平傳》發行後各方各面的各種評論中,我深感初版的《莊世平傳》所揭示的內容僅僅是莊老偉大而傳奇的一生的一點皮毛。比如由程思遠及至李宗仁,他們和莊老有過什麼關係,他們在統一戰線中擔任過什麼角色?比如莊老僅作為中國金融代表團的成員訪問過越南兩次,卻為什麼在越南黨政高層中擁有那麼多的朋友?甚至我發現,香港一些左右搖擺、身份模糊的知名人士,曾經是莊老的座上客⋯⋯作為傳記的作者,我雖然無法深入到真相的全部之中,即使有許多紀律的約束,我也必須接近真實地作完整的記錄,或者做到心裡有數。初版《莊世平傳》的後半部,簡直就像莊世平在學雷鋒做好事,人物形象十分的單薄和平板。這使得我面對著好評時,內心總有一種難言的自責和慚愧。因此,我決心在儘可能地解開謎團、找到答案之後,再行重版。
然而,美好的願望與現實的要求,常常存在很大的距離。1999年,應剛剛成立的香港普寧同鄉會的要求,《莊世平傳》作為在北京召開的國際潮團第11屆聯誼年會的禮物,只好付梓第二版。這一版中,增加了三個章節:一是香港普寧同鄉會成立的前前後後,莊老所起的作用及同鄉會為家鄉、為香港、為祖國所作出的貢獻;二是香港回歸祖國的前前後後,莊老為維護民族尊嚴和香港平穩過渡而作出的貢獻;三是他在1998年的國際金融風暴中的重大表現和特殊貢獻。同時,還加強了他生活和工作細節的描寫,以便讀者了解他富於個性的性格形象。這多少還有點新意,不會讓人感到是在炒冷飯。可是到了2004年和2005年,當中共揭陽市委提出為配合六集電視專題片《莊世平》放映發行而發行第三版,香港潮州商會提出為慶祝國際潮團第14屆聯誼年會在澳門召開而發行第四版,我已無法從容地進行增刪和搜集,僅僅在書中增加了莊老現實生活的點滴記錄,便匆匆付梓了。書稿送走後,我心中不由惶惶:唉,莊老,還有廣大讀者,對不起你們了。
至於2007年7月在莊老追悼會上作為禮品的《莊世平傳》第五版,還有作為廣東省作協慶祝新中國成立60週年精選叢書即將出版的第六版,則完全是相同的版本。並非沒有新的情節、細節可以加入,實則是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是信奉英雄創造歷史的觀點的。人民群眾充其量只是歷史事件的參與者而已。即使是我們全程參與過的“文化大革命”,我們至今也無法弄清這其中的意圖和目的。以事實為依據,依靠作者的經驗積累進行主觀的構築,對主要的採寫對象進行人物形象的刻畫特別是內心世界的描寫,這在紀實文學寫作中,也是允許的。在《莊世平傳》的上半部,針對莊老的家事情事私事,我就作了許多主觀的文學的虛構,效果不錯。可是到了下半部,面對莊老有關國家、有關民族的許多重大活動和決策,他的胸臆間到底翻騰著一種什麼樣的浪潮,我的經驗和學識是絕對不能、也絕對不敢有半點的臆構了。想起2004年夏天我和莊老為了拍攝專題片《莊世平》專程前往北京玉泉山拜會原中顧委副主任薄一波,看到曾中過風、德高望重的薄老顫巍巍地從門口一直拉著已經九十四歲的莊世平,親密無間地走到會見室,聽著兩位老人隨意而又舒暢的交談:“世平呀,你知道我幾歲了?”薄老問。“九十七歲了。”莊世平隨口應道。“大後年我一百歲生日,你可要來了。”“一定一定。”⋯⋯我蒙住了,連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關係都不敢有半點的測想。連同程老、許滌新、蘇慧、李啟新、莊佐賢、陳復禮等等老一輩著名革命家和知名人士,他們的內心深埋著多少和莊老一起為國家、為民族而奮鬥的歷史真相呢?我本想採訪他們,但這些德高望重的人物哪是我隨便可以接近的?而且,他們都和莊老一樣高齡,稍不留神,便從電視上看到伴隨著哀樂的訃告。隨著這些老前輩乘鶴西去,眼看一個個歷史真相即將被永遠塵封,我的內心經受著一次次的失落、遺憾和悲傷的巨大衝擊。於是,在創作態度上,我作出了毅然決然的又一次選擇——
書寫重大歷史事件特別是偉大的歷史創造者,與其找一些旁觀者、間接者去了解一些與真實相去甚遠的所謂“真相”,然後從這些失實的“真相”中去臆想意圖和目的,進而對人物形象進行刻畫特別是心理描寫,倒不如只寫你在這些歷史創造者身邊親自聽到、看到或權威記錄的事實。哪怕人物形象乾巴和單薄!這是每個學者書寫重大歷史事件特別是偉大的歷史創造者所應把持的原則和態度。
我本來是可以直接找莊老採訪的。但說實話,《莊世平傳》從第一版至第四版,由莊老直接向我介紹的情節並不多,全賴我用八年時間鍥而不捨地跟蹤採訪了各類事件的核心人物、直接的參與者,在長年累月的採訪中獲取大量資料之後,因真誠和堅韌才最終獲得莊老的信任和接受,繼而成為他的忘年交——他見識過太多形形色色打著小算盤來到他身邊的“文人”,對我也不能不來一番考察。他的不說,既有紀律的約束,還有工作繁忙無暇進行回憶。2000年夏,八十九歲的他出任香港各界文化促進會會長,擔負起帶領香港各界同胞抵制邪教、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明的重任;2005年夏,九十五歲的他出任中國銀行名譽副董事長,參與了中央高層金融改革的重大決策等等,愈是年邁,愈有重任在肩。他厭倦空談,總想在有限的深暮之年,多為國家和民族多幹幾件大事。第一版的《莊世平傳》,是我們利用了將近四個月的週末假期,於深圳蛇口南海酒店由我一句一字地唸,他一句一字地聽,有時甚至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地修改,才最終定稿的。但到了第二版,他已無暇聽我唸稿,更無暇自個修改,僅僅說了句:“你自個再掂量掂量吧,認可了就可發稿。”這樣的信任讓我誠惶誠恐。好在謝天謝地:第二版發行後,並無聽到任何非議。
自20世紀90年代後期,我幾乎每月都去香港,多則每月去三四次。每次都有不同的任務,或幫他整理文案資料,或陪他參加各類活動各種會議。記憶中只有三次,他在電話裡說:“過來休息休息吧。”還真的是事先沒有什麼具體任務的休息。第一次是1998年初,我一大早趕到他家裡,卻見家裡已聚集了柯世傑等一群外甥。他破天荒和五個小後生遊了銅鑼灣的半條街,然後直上中銀大廈68層餐廳。俯瞰完港島的美景,他突然鄭重其事地拿出紅緞盒子,從裡邊取出香港回歸時由錢其琛副總理觀禮、特首董建華代表特區政府頒發給他的大紫荊勳章,莊重地戴在胸前,然後招呼我們與他合影。隨後,又讓我們每人都戴上勳章,留影紀念。午飯的菜餚,自然十分豐富。飯後,不經意間,他對我說:“我的生活,像不像每天都在過生日?只要活著,每天有國家分給我的任務,同時也給我相應的待遇,這比要專門過一個生日更加的有意義。你說對麼?”看著他滿臉的滿足感,我不知如何應答。但馬上,我就反應過來了。有好多人,正張羅著為他慶祝九十歲生日哩!他一定是要我去做說服工作,阻止這種張揚的事情發生——老人家對部下對晚輩提問題提要求,喜歡用啟發式、提問式。我當然要為老人家的心意不遺餘力,可惜的是我人小言微,實在阻止不了這種凝合了許多美好心願的好事。第二次是2001年冬,他帶著我和孫子莊金鋒、外甥柯世傑等一群小後生到鯉魚門吃海鮮。到海灘上買魚時,風很急很冷,還帶著小雨,凍得他單薄的肩膀直發抖,我只好把身上的皮大衣披在他肩上。魚蝦蟹端上來了,他都安靜地吃了一點,我正想利用這點空閒時間解一解心中的一些疑團,但還沒開口,卻見他一口海鮮還沒吞下去,就靠著椅背瞇起眼睛,滿臉的倦容。老年人都有一個特點,躺下睡不著,坐著卻能睡,這樣的情形我見得多了。正在嬉鬧痛飲的小後生中不知是誰“噓”的一聲,餐廳裡頓時鴉雀無聲,生怕驚動了老人家。但僅僅一刻,老人家睜開眼,笑著說:“吃,吃,別理我!”大家又嬉鬧開了,他又隨之睡去。他的內心世界埋藏得太多太沉重,無邪的嬉戲聲才是他最為安恬的催眠曲。我們嬉鬧到半夜,他也瞇了半夜⋯⋯我是一群小頑童中的大頑童,我的笑聲和喧鬧,能讓他睡得更香。第三次是2006年初夏,他剛剛做了個小手術,身體十分虛弱,卻硬是讓我和太太、柯世傑等人陪他到機場、馬會轉了一圈,最後來到黃金海岸吃晚飯。時間尚早,我們來到面對海灘的泳池邊,坐在沙灘椅上歇息。我見機會難逢,趕緊靠了過去。誰料他先我開了口:“你能寫書寫詩,能書法,該學幾筆國畫。學會幾筆國畫,就是個完整的文人了。”我應道:“能把書寫好,業餘再把字練得像樣點,就夠我受用一輩子了。學多了反而不精。”他轉換了話題——歇息的談話他總是漫無邊際:“和你認識二十多年了,也算與你們作家協會有緣。有想過讓我幫點什麼忙嗎?”我隨口應道:“辦個作家詩書畫展吧?”“好的,儘快做出個方案來。”⋯⋯回到廣州,我馬上向對詩書畫也情有獨鍾的省作協廖紅球書記作了匯報和商定。隨後,在莊老的支持下,由中國作家協會、廣東省作家協會、香港各界文化促進會、澳門日報社主辦,知名企業家陳寶財出資60多萬元承辦的“當代中國作家書畫展”,於2007年1月和5月分別在廣州和北京展出。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作家展示多種藝術才華的第一次,影響及至港澳台,直至東南亞各地。可惜的是,其時莊老身體已十分衰弱,只分別指派三公子莊榮新和姪子莊永健參加了盛會並代表他講話。距北京的書畫展開幕之後僅23天——2007年6月2日凌晨2時29分,莊老便因心力衰竭,與世長辭。
2007年6月6日,我應中聯辦和香港中銀集團之邀,參與了“悼詞”的撰寫和修改。“悼詞”一共修改了七次,其間最大的困難是:因長期在海外工作,他沒有留下多少關於他所經歷的重大歷史事件的記錄,能夠為這些重大歷史事件作權威佐證的權威人士也很難找到——與我寫《莊世平傳》所遭遇的困難一模一樣。最終的定稿當然由中央拍板,作為蓋棺定論。中央在“悼詞”中授予他“著名社會活動家、愛國愛港人士的傑出代表、香港知名銀行家、僑界愛國領袖”四個光榮而輝煌的稱號。我和許多人所不了解的,中央其實都明察秋毫、功賞分明。
這四個稱號,已勾勒出莊老偉大而傳奇的一生,凸顯出他高大而又豐滿的形象。
有了這四個稱號,共和國的豐碑上足以增加上這樣一個名字:莊世平。比起這四個稱號,《莊世平傳》僅僅是表面的圖解而已,多寫或少寫10萬字,多解或少解一些疑團,都無法增加或減少莊老生命光輝的一分一厘。
因此我決定:第五版和第六版《莊世平傳》,照搬第四版的版本。
第四版《莊世平傳》是莊老生前認可的,我如今應該做的,便是:忠誠和忠實。
(原載於《作品》2009年第12期)
第十四版附言
繁體港版《莊世平傳》出版之際(中文第十四版),適逢莊世平先生誕辰115周年。這是獻給莊世平先生最爲莊重的禮物,順應了千千萬萬崇敬莊老先生的民衆和讀者的美好心願。專此,特向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全體同仁致以最爲誠摯的祝福和感謝!
作者
2025年12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