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特務——羅盛茂的驟升急跌

1972年8月，《南華早報》頭版指，港府粉碎了蘇聯特務團伙在香港的間諜活動，行動中拘捕茂盛控股創辦人羅盛茂（Amos William Dawe），指其涉嫌利用來自蘇聯的資金，藉收購美國三藩市的數間銀行，吸取美國高科技秘密。有關蘇聯在香港展開間諜活動的消息，一時間風風火火，成為城中熱話。

然而，被拘捕的主角羅盛茂，是否真的為蘇聯特務辦事？

本研究以羅盛茂白手興家，創立一時無兩的商業王國，最後卻全面潰敗的個案，梳理當中成敗得失的教訓。同時側寫在冷戰時代，國際間欠缺互信，猜疑瀰漫，間諜及情報活動十分頻繁，真假消息充斥，政治神經長期拉緊，影響人民生活、商業活動和社會發展。進入21世紀，隨著中國進一步壯大，西方國家圍堵中國的聲音和舉動甚囂塵上，冷戰氣氛更趨濃烈；特別是中美對弈趨於激烈，特務、間諜或情報工作想必亦會變本加厲，在這個關鍵時刻，羅盛茂個案引出的思考，便顯得份外有價值。

引言
第一章：出生如謎
第二章：發跡柔佛
第三章：轉戰獅城
第四章：莫斯科人民銀行
第五章：擴張香港
第六章：挺進澳美
第七章：登頂
第八章：爆煲
第九章：救危
第十章：逃亡
第十一章：美國自首
第十二章：拒絕引渡
第十三章：香港受審
第十四章：上訴入罪
第十五章：再逃亡與再引渡
第十六章：入獄與餘生是非
第十七章：謊言的反噬
第十八章：個案教訓
第十九章：冷戰再起與再思
附件一：1972-1975年羅盛茂生意股價走勢圖
附件二：羅盛茂大事件表
參考資料


鄭宏泰
現為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及政治發展研究中心主任、電話調查研究室總監、全球中國研究計劃聯合召集人、政策論壇網絡聯合召集人、香港亞太研究所副所長、世界海外華人研究學會董事局成員、《香港地方志》編委會委員，以及National Identities、East Asia: An International Quarterly、《香港社會科學學報》及《廿一世紀雙月刊》編輯委員會委員。先後獲香港大學工商管理學士、哲學碩士及哲學博士。研究領域為家族企業與繼承制度、社會調查與指標分析、海外華人與中國軟實力等。

李潔萍
現為獨立研究員，畢業於香港大學，獲社會工作學士，喜好文字，鍾情文化，愛與書為伴，亦致力於推動閱讀，是香港歷史與社會的好奇者、研究者。


1972年8月25日，《南華早報》頭版獨家報導，指港府政治部上月粉碎了蘇聯（今俄羅斯）特務團夥在香港的間諜活動，引起社會高度關注。據報導，早在1969年，原來已有蘇聯特務在香港成立特務組織，作為反華情報收集站。行動中，警方捉拿兩名偽裝為船員的蘇聯特務，從其中一人身上搜獲一份在遠東收買特務的計劃，以及一份在香港進行特務活動的資料，並憑情報拘捕另外兩名已被蘇聯特務收買的香港商人，他們被指示搜集香港整體狀況、中英關係及一切有關台灣的情報。

由於兩名特務並非香港居民，港府依法將之驅逐；至於兩名香港商人，則一人在偵訊後獲釋，另一人仍被拘禁（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5 August 1972）。由於消息牽涉英、蘇、中國香港、大陸與台北的多重關係，十分敏感，觸動多方政治神經，中文報章翌日大肆轉載報導（《工商日報》，1972年8月26日；《華僑日報》，1972年8月26日；《大公報》，1972年8月26日），有關蘇聯特務在香港展開間諜活動的消息，一時間風風火火，成為城中熱話。

香港是一個高度自由開放的資本主義社會，當年受英國管治，華洋雜處，東西交匯，成為中國走向世界、世界進入中國的關鍵管道，備受各方矚目。二戰之後，世界形勢急速轉變，形成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陣營對抗的冷戰格局，香港亦因其特殊的國際地位，聚集了不同國家或政治力量在此收集及交換情報，與柏林、伊斯坦布爾合稱「冷戰年代三大特務中心」（莊梓，2020：51）。最常被引述的例子，是美國在香港建立了龐大的情報網絡，派駐了數以千計各種外事人員，是美國在亞洲投入最多人力及資源的地方，反映了香港在美國政府眼中的重要性，其他國家在香港有相似的安排，實在不難理解。

在冷戰格局中，中國和蘇聯本來有同志情誼，關係友好，為何蘇聯卻於1969年在香港設立特務組織，作為反華情報收集站呢？這與1960年代中蘇關係由親轉疏，情感由濃轉淡有關，1969年3月爆發的珍寶島軍事衝突，更令兩國關係急轉直下，變得水火不容（劉德喜，2005），共產主義陣營之內出現了分裂與敵對。

中蘇關係生變，帶動中美與中英關係在1970年代初出現解凍的苗頭，其中較受注目的是中國政府藉著「乒乓外交」向美國釋出訊號，然後是1971年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兩次秘密訪華，為修復兩國關係邁出歷史性腳步。同年10月25日，聯合國大會通過了著名的《第2758號決議》，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台灣當局在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席位，標誌著國際形勢和關係的巨大轉變（王杏芳，1995）。

接著的1972年初，中美關係破冰，美國總統尼克遜（Richard Nixon）訪華，與毛澤東主席握手言歡，更正式承認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中美共同簽署了《上海公報》（王東、閆知航，2006）。至於英國，雖然是率先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際地位的西方國家，卻長期只與中國停留在「半建交」關係，至尼克遜訪華後的1972年3月，終於把雙方關係升至「大使級」，兩國接觸因此逐步增加，關係顯著好轉（朱宗玉、楊元華、竇暉，1990）。

中美、中英及中蘇之間的互動及關係轉變，自然令台北國民黨當局感到擔憂，尤其尼克遜訪華時承認一個中國原則，且共同簽署了《上海公報》，促使國民黨必須急謀應對之策，重整與美英的關係，檢討或增強情報收集。莫斯科政府自然亦看到這個形勢，想了解當中可供利用、有助操控的地方，因此1969年在香港成立特務組織時，亦把其中一個重點放在收集「一切有關台灣的情報」之上。由此可見，在那個年代，由於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大陣營內外均出現重大變化，對情報的需求更為巨大，各種形式的特務與間諜活動——滲透與反滲透等勾心鬥角——變得異常活躍，報導中提及的蘇聯特務活動，相信只屬冰山一角而已。

香港作為冷戰年代全球三大特務中心之一，各國情報精英雲集，在藝術創作中，著名特務電影《占士邦》（James Bond）系列曾經在香港取景，一些特務小說或文學創作亦提及香港。然而若提升至學術的高度，由於特務、間諜或情報活動本質十分敏感，加上具有很大的隱蔽性和秘密性，長期以來缺乏公開資料，令有關這方面的研究出現大片空白，讓人極難了解當中的爾虞我詐、刀來劍往。然而，在數碼化年代，舊報紙被收錄進電子資料庫，可利用關鍵詞的搜尋，統計某些詞語在不同年代報紙上出現的頻率，從而了解到相關議題在某時期的受關注程度，具有一定參考價值。

基於此，本研究想到，若利用現時主要電子資料庫——ProQuest數據庫——內舊報紙（Historical Newspapers）類別中香港主要英文報紙《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的資料，以「特務」（spy）這個關鍵詞作簡單搜查，應不難看到當中頻率升跌起落的變化，讓人粗略對不同時期特務、間諜或情報活動的報導有一個基本了解。

ProQuest數據庫內的《南華早報》資料，範圍覆蓋1903至2001年之間。「特務」此詞出現的頻率，在1930年代前相對較低，每十年不多於1,000次，1920至1929年更明顯回落；1930及1940年代有明顯增加，突破1,000次。自1950年代起頻率大升，逾3,000次，相信是朝鮮半島戰爭和「冷戰」加劇，令特務與情報活動趨於頻密；1960年代末中蘇衝突及1970年代中美、中英關係改善，頻率雖呈上升之勢，但升幅不大；進入1980年代又再大升，近6,000次，到1990年代則略為回落，相信與蘇聯解體、冷戰消弭有關；進入千禧年代，資料庫中雖然只有兩年數據，但頻率已達1990至1999年總數的三成多。從某層面上看，數字的升跌粗略反映了國際政治形勢的重大轉變。

回到1975年8月，一份在香港社會流通不多的訂閱式英文小報《目標》（Target），以煽動的文字報導了一樁據說來自美國情報機關的「爆料」（Fernandez, 1986: 17），內容針對茂盛控股（Mosbert Holdings）與其創辦人羅盛茂（Amos William Dawe）。茂盛控股是一家新晉跨國企業，在香港股票市場上市，主要業務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關聯公司都在那裡上市，集團旗下業務眾多。而羅盛茂則被指利用來自蘇聯——主要是莫斯科人民銀行（Moscow Narodny Bank）——的資金，藉收購美國三藩市的數間銀行，竊取美國高科技秘密（Lane, 1981; Sacklyn, 2015），暗示羅盛茂為蘇聯特務做事，對美國進行滲透，收集情報。

來自英文報刊的「爆料」，牽涉蘇聯特務，又有「美國情報機關」背書，在冷戰年代自然是最有賣點的消息，含金量極高，因此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社會高度關注。接著又有《經濟導報》的專題報導，兩者均引起不同傳媒爭相引述，消息不脛而走，包括遠在千里之外的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並一如所料地衝擊了羅盛茂和他一手創立的茂盛集團，其中最為明顯的影響，則是那些直接或間接相關的上市公司的股票價格，出現甚為顯著的急速下跌。加上那時的經濟及股票市場十分低迷，可見外圍環境亦衝擊了企業發展與上市公司的股價。

不過，讓不少人感到意料之外的是，連串消息最後無疾而終，沒有揪出甚麼蘇聯特務或竊取美國高科技的證據，美國法院及聯邦調查局對相關指控更是表現得「已經不感多大興趣了」（譚隆，1982：169）。但是，整個茂盛集團卻因此土崩瓦解，羅盛茂亦深陷泥沼，原來他捲入連串弄虛作假的違法行為，最終被香港法院判處罪名成立，鋃鐺入獄，一生傳奇因此改寫。

本研究以羅盛茂白手興家、闖蕩商場，創立一時無兩的商業王國，最後卻全面潰敗的個案，梳理當中成敗得失的教訓，同時側寫冷戰時代各方欠缺互信，猜疑瀰漫，特務、間諜及情報活動頻繁，真假消息充斥，政治神經長期拉緊，深深影響不同階層人民的生活、商業活動和社會發展。至於研究方法主要依靠中國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不同地方的檔案資料，透過對各地檔案資料的耙梳，不難從白紙黑字的記錄中找到各方交往互動或相互較勁的足跡，發現事件的來龍去脈。西諺有云：「歷史不會重演，但常會押韻」，今時今日，國際社會再度出現新冷戰氣氛，中、美、英、俄與台北之間關係急劇變化，前文提及進入新千禧之後，「特務」一詞在《南華早報》的出現次數再次趨向頻密，或者正可作為本研究所能帶來的另一些教訓和啟示。